十萬大山深處,地底不知多少丈。
這裡沒有光,沒有風,沒有聲音。
只有熱。
熱得像蒸籠,像燜燒的窯。
空氣是稠的,黏的,吸進肺里滾燙滾燙的,像是喝了一口剛燒開的水。
四壁是黑色的岩石,岩壁上布滿了裂紋,裂紋里透出暗紅色的光,一明一暗的,像心跳,又像呼吸。
那是岩漿,從地核深處湧上來的岩漿,在這片地下空間裡緩慢地流淌,像是大地的血。
空間很大,大得看不到邊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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頭頂是黑色的穹頂,高得像是另一個天空。
腳下是黑色的岩石,踩上去滾燙,可又不會燒著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保護著這塊地方,不讓它被岩漿吞沒。
空間的中央,是一根石柱。
不是天然形成的,是被人為削鑿過的,四四方方,稜角分明。
石柱很粗,粗得要幾十個人才能合抱,高得看不見頂,像是從地底一直撐到了地面。
石柱的表面刻滿了符文,一筆一划,深可見骨,在岩漿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石柱上纏著鎖鏈。
鎖鏈很粗,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,通體烏黑,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打造的。
鎖鏈從石柱的頂端垂下來,一圈一圈地纏繞著,把石柱箍得死死的。
鎖鏈的末端分成了幾股,分別纏向石柱周圍那些同樣粗壯的鐵樁上。
鐵樁深深地釘進岩石里,周圍的地面裂開了無數道細小的縫隙,像是被撐開的傷口。
鎖鏈的中央,鎖著一個人。
不,不是人,是一個像人的東西。
它有人的形狀,有頭,有軀幹,有四肢。
可它的皮膚是灰色的,灰得像石灰,又像枯死的樹皮。
身體很瘦,瘦得皮包骨,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見,像是刻在胸口的溝壑。
頭髮很長,灰白色的,從頭頂垂下來,鋪在地上,和那些裂紋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裂縫。
它低著頭,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死了。
它的嘴微微張著,露出裡面幾顆發黃的牙齒。
它的呼吸很慢,慢得像是隨時會停。
它忽然睜開了眼,轉了轉眼珠,看著頭頂那片黑色的穹頂,看著那些暗金色的符文,看著那些烏黑的鎖鏈。
它的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事情的表情。
「那塊石頭……沒了。」它的聲音很低,很啞,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了。
它的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音,像是在清嗓子,又像是在自嘲。
它說的是那塊許願石。
幾個月前,它把自己的一絲意念封在一塊黑色的石頭裡,用僅剩的力量把石頭送出了封印。
那石頭不大,巴掌大小,表面光滑,看起來和普通的石頭沒什麼區別。
可它裡面藏著它的力量,藏著它的意志,藏著它脫困的希望。
它把石頭投向十萬大山的外圍,投向那些貪婪的、愚蠢的、為了力量什麼都肯做的人類聚集的地方。
它希望石頭被一個有野心的人撿到,希望那個人用它來實現願望,希望那個人在一次次許願中沉淪。
最終成為它的傀儡,幫它收集靈魂,幫它恢復力量,幫它打破這些鎖鏈。
計劃本來很順利。
石頭被一個山賊撿到了。
那山賊的修為不錯,換血巔峰,在十萬大山里算是個人物。
他撿到石頭之後,一開始很謹慎,只許一些小願望——殺幾個敵人,逃幾次命,不疼不癢。
可它不急,它有的是時間。
它等著那山賊慢慢上癮,慢慢依賴,慢慢把它當成唯一的依靠。
幾十年它都等了,不差這幾年。
可那山賊太謹慎了。
他不但沒有上癮,反而越來越少使用它。
有好幾個月,那山賊連碰都不碰那塊石頭一下,把它揣在懷裡,像是揣著一顆隨時會炸的雷。
它在石頭裡等得心焦,又不能主動開口,主動開口就露餡了。
它只能等。
然後它等來了那道仙人的法力。
一股浩瀚的、純淨的、帶著天威的力量落在了那塊石頭上。
那股力量不是針對它的,是針對那山賊的。
可它在那山賊身上留了一絲意念,那一絲意念感受到了那股力量。
不是被壓制,是被碾壓。
像是螞蟻站在大象的腳底下,連逃都來不及逃,就已經被踩碎了。
它當機立斷,切斷了與那塊石頭的一切聯繫,把那一絲意念主動泯滅了。
損失不大,它還能承受。
可怕的是那股力量本身。
那是一位仙人的力量,不是那種剛入門的、還沒站穩腳跟的仙,是那種已經凝成了道果、有了自己道路的仙。
它不知道那位仙人是誰,不知道那位仙人為什麼會對一個小小的山賊出手。
它只知道,它自己絕對不能暴露。
雖然它並不清楚是否仙人真的臨世,按理來說,這個時候不應該有仙人的。
但它畢竟了解外界的信息不多,也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有什麼變化。
所以他不敢賭,直接斷開那絲意念的聯繫,不讓對方尋找到自己。
它的身體不自覺地縮了一下。
鎖鏈嘩啦啦地響,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蕩著,像是風吹過枯枝的聲音。
它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些枯瘦的、被鎖鏈勒出深深痕跡的手腕,看了一會兒,又把頭抬起來。
不能急,不能慌,不能亂。
它已經被關了一千年了,不差這幾天。
那仙人不會在這裡久留,十萬大山不是仙人的地盤。
等那仙人走了,等風頭過去了,再繼續布局。
它的嘴角又動了一下,這回是笑。
那笑容很淡,可在它那張灰白色的、枯瘦的臉上,顯得格外詭異。
它舔了舔發乾的嘴唇,喉嚨里發出「咕嚕」一聲。
它伸出手——那些鎖鏈嘩啦啦地響著,拖在地上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——從身邊的岩石縫裡摸出一塊黑色的石頭。
石頭不大,巴掌大小,表面光滑,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之處。
它把石頭捧在手心裡,湊到嘴邊,輕輕地吹了一口氣。
灰白色的氣從它嘴裡飄出來,落在石頭表面,像是水滲進了沙子裡,轉瞬就不見了。
石頭的表面亮了一下。
等到光芒消失的時候,這石頭赫然是變成了白色。
然後便是看見它隨手往旁邊一扔,那石頭仿佛是落入到了另一個空間,消失不見了。
它冷笑一聲,沒事,那山賊的事,本也就只是一步閒棋罷了。
它還有其他的布局在,慢慢的,他照樣也能出去,只是時間長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