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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6章 雲松子

  他正看得出神,忽然覺得腳背上一涼。

  低頭一看,一隻褐色的松鼠蹲在他腳上,兩隻前爪捧著他的鞋帶,正歪著頭看他。

  松鼠不大,毛茸茸的,尾巴蓬鬆得像個雞毛撣子。

  它看他的眼神,說不上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呂陽還沒來得及反應,就感覺腳背上熱乎乎的——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鞋面滲進去,襪子濕了,腳趾頭黏糊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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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松鼠在他鞋上撒尿。

  呂陽整個人僵住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濕透的鞋,又抬頭看著那隻松鼠。

  松鼠跳下他的腳,蹲在旁邊,歪著頭,還是那個眼神——好像在說:怎麼樣?

  一股騷味鑽進鼻子裡。

  呂陽的臉漲紅了,一股氣從胸口往上沖。

  「你有病吧?!」

  松鼠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,往前躥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他,小爪子在地上刨了刨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
  那表情,分明是在挑釁。

  呂陽的炁下意識地運轉起來,從丹田湧向四肢,整個人輕快了許多。

  他一蹬腿,朝松鼠撲過去。

  松鼠「吱」的一聲,轉身就跑。

  它跑得不快,像是在逗他——等他快追上了,它猛地加速,竄進草叢裡。

  呂陽撥開草叢,它又出現在前面那塊石頭上,歪著頭看他。

  呂陽氣得咬牙,追得更緊了。

  他運轉炁,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,可那松鼠比他更快。

  身體小,靈活,在草叢裡鑽來鑽去,根本抓不著。

  它專挑難走的地方跑——荊棘叢里,石頭縫裡,灌木底下。

  呂陽被荊棘劃了好幾道口子,衣裳也被刮破了。

  「你給我站住!」

  松鼠當然不會站住。

  它跑到谷壁下面,那裡有一個洞,不大不小,剛好夠松鼠鑽進去。

  它鑽進洞之前,還回頭看了呂陽一眼,尾巴搖了搖,然後「嗖」地鑽進去了。

  呂陽站在洞口,喘著粗氣。

  洞不大,他得趴著才能進去。

  他猶豫了一下——裡面黑咕隆咚的,不知道通到哪兒。

  可那股氣還沒消,鞋上的尿還沒幹,松鼠那挑釁的眼神還在腦子裡轉。

  他一咬牙,趴下來,往洞裡鑽。

  洞裡很窄,兩邊都是濕泥,頭頂的石壁蹭著他的後背。

  他一點一點往前挪,膝蓋磨破了,手掌也磨破了。

  洞是斜著往下的,越往裡越黑,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他只能憑著感覺往前爬。

  爬了不知多久,前面忽然有光了。

  他加快速度,從洞口探出頭去——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林子。

  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洞,又看了看四周,不知道這是哪裡。

  松鼠早就不見了。

  呂陽坐在洞口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 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,褐色的一片,騷味還在。

  他苦笑了一下,覺得自己真是有病。

  跟一隻松鼠較什麼勁?

  他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,四處張望。

  林子很密,看不到邊,也不知道阿蘿他們在哪個方向。

  他嘆了口氣,準備原路鑽回去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林子裡,一道灰影在樹間飛快地穿梭。

  那不是風,也不是鳥。

  是一隻豹子。

  渾身灰褐色的皮毛,斑紋淡淡的,像是褪了色的舊衣裳。

  它的身體壓得很低,幾乎是貼著地面在跑,四爪落地無聲,在落葉上踩出一個個淺淺的坑。

  它跑得快,快得讓人看不清四肢的動作,只看見一道流線型的影子在樹根和灌木之間穿來穿去,拐彎的時候身體側傾,尾巴一甩,穩穩地劃出一道弧。

  豹子的背上騎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很老了。

  頭髮全白了,白得像雪,一絲雜色都沒有。

  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的,像是乾涸的河床,每一道都刻得很深。

  他的眼睛卻不像老人——眼珠黑得像墨,亮得像燈,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看穿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袍子,袍子很長,垂到豹子的腹部,在疾馳中向後飄起來,露出裡面一雙穿著布鞋的腳。

  那腳懸在豹子腹部兩側,沒有蹬著什麼東西,卻穩穩噹噹的,像是長在了豹子身上。

  他叫雲松子,是霧隱教的教主。

  霧隱教在十萬大山里不算大門派。

  是近兩百年才從外地遷進來的,根基淺,人丁也不旺,滿打滿算不過百來號人。

  能在十萬大山里站穩腳跟,靠的是一門本事——修神魂。

  霧隱教不修肉身,不練武,不煉丹,也不畫符。

  他們只修神魂。

  把魂魄煉得強大,強大到可以出竅,可以附體,可以拘來野獸的魂魄為己所用。

  就像這隻豹子,就是雲松子出門的時候隨便拘來的。

  他的神魂離體,在林子掃了一圈,找到這隻正在捕獵的豹子,分出一縷神念鑽入它的識海,輕輕鬆鬆就奪了它的意識。

  豹子還沒反應過來,身體就已經不聽自己使喚了。

  乖乖蹲下來,乖乖讓他騎上去,乖乖往他想去的方向跑。

  這門本事說出去很嚇人,可雲松子知道它的短板。

  修神魂不修肉身,壽元就短。

  練武的人到了武聖能活一百多歲,可霧隱教的人,能活到六十歲就算長壽了。

  歷代教主,活過七十的只有一位,那位教主死的時候七十二。

  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眼睛還睜著,想說什麼,嘴張了半天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就斷了氣。

  雲松子今年五十九了。

  他每天早上起來,都會在銅鏡前坐一會兒。

  看著鏡子裡那張越來越老的臉,數一數新添的皺紋,看一看鬢角新冒出來的白髮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。

  最多再撐兩三年,他的神魂就會開始衰弱,先是出竅的時間變短。

  然後記憶開始模糊,最後連自我意識都會消散,變成一個活著的人,卻沒有魂魄,像一盞沒有油的燈。

  他不怕死。他怕的是霧隱教斷在他手裡。

  霧隱教傳到他這裡已經是第七代了。

  前面六代教主,每一個都想給教派找一條出路,每一個都沒找到。

  修神魂的壽元短,這是天生的,改不了。

  想延壽,只有三個辦法。

  一個是找天才地寶。

  那種能延壽幾百年的靈藥,十萬大山里不是沒有,可每一株都有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