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眯著眼,臉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,像是在曬太陽,又像是在聽什麼別人聽不見的聲音。
呂陽坐在門檻上,看著仙師這副模樣,心裡痒痒的。
他跟著仙師這麼久,見慣了仙師斬妖除魔、呼風喚雨的樣子,倒是很少見他這麼悠閒。
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像是忘了時間,也像是時間忘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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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蘿從屋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盆水,正準備澆院子裡的菜。
她看見葉清風站在棗樹下,眯著眼,微微仰著頭,臉上那副愜意的模樣,像是曬足了太陽的老貓。
她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。
「仙師,」她把水盆放下,擦了擦手,「您要是喜歡曬太陽,不如給您沏壺茶,在這兒好好歇歇?」
葉清風睜開眼,看了她一眼,笑著搖了搖頭:「不必那麼麻煩。」
他說著,右手隨意地一抬。
阿蘿沒看清他做了什麼,只聽見「窸窸窣窣」的聲音從腳下傳來。
她低頭一看,泥地里鑽出幾根嫩綠的藤蔓,像是春天裡剛冒頭的豆芽,細細的,軟軟的,卻長得飛快。
眨眼間,那幾根藤蔓就長到了手指粗,纏在一起,擰成一股,往上長,往旁邊分杈。
藤蔓的頂端舒展開來,變成一張桌面,平平整整的,紋路清晰,像是老木匠拿刨子一下一下刨出來的。
阿蘿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那藤蔓還在長。
桌面子長好了,又從桌沿往下長,分出四根枝丫,彎成弧,扎進土裡,穩穩噹噹的——四條桌腿,不高不矮,剛好齊腰。
整張桌子是活的,藤蔓上的葉子還綠著,一片一片的,掛在桌沿,像是特意裝飾的流蘇。
還沒完。
頭頂「嘩啦」響了一聲。
阿蘿抬頭,看見牆邊那棵老棗樹的枝丫動了。
不是風吹的,是那樹自己動的。
一根最粗的枝丫慢慢地伸出來,像是人伸懶腰一樣,舒舒展展地往院子中間探。
枝丫上的葉子密密麻麻的,剛好遮住頭頂那片最刺眼的陽光。
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,在地上灑出一片碎金,斑斑駁駁的,好看得很。
阿蘿站在原地,看呆了。
然後她聽見「嘎吱嘎吱」的聲音。
低頭一看,桌子旁邊,幾根藤蔓又冒出來了。
這回不是長桌子,是長椅子。
藤蔓纏在一起,繞成圈,彎成弧,編成一張搖搖椅的架子。
又有新的藤蔓冒出來,一根一根地纏上去,把空隙填滿,編成靠背,編成扶手,編成腳踏。
搖搖椅的底是彎的,風一吹,輕輕地晃了一下,「嘎吱」一聲,像是在跟人打招呼。
阿蘿的眼睛瞪得圓圓的,嘴巴也合不上了。
呂陽從門檻上站起來,走到搖搖椅旁邊,伸手摸了摸。
藤蔓還是活的,葉子摸著涼涼的,滑滑的。
他往椅子裡一坐,搖搖椅晃了晃,穩穩地托住他。
他往後一靠,靠背剛好頂著腰,舒服得他「啊」了一聲。
苗貴從屋裡出來,看見這一幕,手裡的東西差點掉在地上。
他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,確定自己沒看錯。
但很快,他也是見怪不怪了,畢竟客棧也是種出來的,種出幾個桌椅不過最簡單的事情了吧。
沈昭月靠在門框上,抱著刀,面無表情。
她見過仙師更厲害的手段,這些在她眼裡算不得什麼。
葉清風走到那張藤蔓桌旁,抬手,在桌面上輕輕一拂。
阿蘿沒看見他手裡拿著什麼,只看見他手指掠過桌面的時候,桌面上忽然多了一棵小樹苗。
那樹苗從桌面的紋理里鑽出來,嫩綠的,兩片葉子,像剛發芽的豆苗。
但它長得太快了,眨眼間就長到一尺高,長出分枝,長出葉子,葉子密密麻麻的,綠得發亮。
樹幹也粗了,樹皮泛著青白色,紋路細細的,像是有人拿筆一筆一筆畫上去的。
「這是……」阿蘿小聲問。
葉清風沒有回答。他伸手,從那棵小樹上掐下幾片最嫩的葉子。
葉子在他指尖微微捲曲,顏色從嫩綠變成深綠,又從深綠變成墨綠,邊緣微微發乾,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是茶香,不是新鮮樹葉的味道,是炒過的、焙過的、可以泡來喝的那種茶香。
阿蘿吸了吸鼻子,那香味鑽進鼻子裡,清清爽爽的,像是山裡的晨霧。
葉清風把那幾片茶葉放進桌上的茶壺裡。
茶壺也是藤蔓長出來的,壺身圓圓的,壺嘴彎彎的,蓋子嚴嚴實實的,看不出縫隙。
他放好茶葉,抬起左手,朝遠處輕輕一招。
阿蘿沒看見遠處有什麼,只看見一道細細的水線從寨子外面的方向飛過來,穿過院牆。
落到茶壺裡。
水線細得像絲,卻不斷,嘩啦啦地響,聲音清脆,像是山澗里的泉水在石頭上跳。
水滿了。
葉清風收回手,那水線斷了,最後一滴落在壺口,「嗒」的一聲。
茶壺沒有火。
但壺嘴冒煙了。
白汽從壺嘴飄出來,一縷一縷的,帶著茶香,比剛才更濃。
阿蘿使勁吸了一口,那香味鑽進喉嚨里,暖暖的,像是喝了一口熱湯。
呂陽從搖搖椅上站起來,走到桌邊,低頭看那茶壺。
壺嘴還在冒煙,壺身卻不見紅,也不見熱,摸上去溫溫的,剛好不燙手。
「仙師,」他咽了口唾沫,「這茶……能喝了吧?」
葉清風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阿蘿連忙從屋裡拿出幾個茶杯,擺在桌上。
杯子是粗瓷的,她平時自己用的,洗得乾乾淨淨,口沿缺了一個小口。
她擺好杯子,忽然有些不好意思:「仙師,我這兒沒什麼好杯子……」
葉清風搖搖頭,拿起茶壺,倒了第一杯。
茶湯是淡金色的,清亮亮的,能看見杯底的裂紋。
熱氣從杯口升起來,彎彎曲曲的,在陽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那杯茶推到阿蘿面前。
阿蘿愣了一下,雙手捧起來,抿了一口。
茶湯入口,先是微微的苦,然後是一股清甜從舌頭底下泛上來。
順著喉嚨往下走,走到胃裡,暖洋洋的,像是冬天裡抱了一個手爐。
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覺得整個人都輕了,像是曬了一整天的太陽。
「好喝。」她說,聲音都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