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長樂？那不是長樂嗎？」
曹村正舉著燈籠，看清雨幕中狂奔的身影，張大了嘴。
王長樂沒工夫答話，背著王永倉直衝老宅，剛到院門口，就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外面圍了一圈的親戚。
許是感受到丈夫遭難，王永倉的媳婦也在這瘋狂雨夜中妊娠了。
「讓開！都讓開！」
一腳踹開虛掩的院門，渾身是血，沖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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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裡正在燒熱水的婆子們嚇得尖叫，爺爺奶奶，大伯二伯全家十幾口人都守在門口急得團團轉，聽見動靜回頭一看，頓時僵在原地。
「...」
王長樂不知如何開口，將背上的王永倉小心翼翼地放下，低著頭，字字泣血：「四叔他...」
奶奶看清王永倉胸口的血窟窿，眼前一黑，直接栽倒，爺爺死死扶住。
「永倉...永倉你怎麼了啊！！！」
奶奶掙脫爺爺的手撲過來，手顫抖著，撫過小兒子冰冷的臉，眼淚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，「你這是咋了？阿蘭還在裡頭生娃呢...你咋能先走啊...」
爺爺如遭雷劈，一動不動。
老宅院子裡，大伯，二伯，大伯母，二伯母，長貴長富，兩個媳婦目瞪口呆，發生了什麼？
怎麼突然之間王長樂和王永倉回了老宅，渾身是血，還一副即將斷氣的樣子？！
小芳和王長水圍著王永倉，一個個紅了眼眶，沒人出聲，只有產房裡阿蘭的痛叫聲和奶奶的哭喊聲在雨夜裡迴蕩。
王長樂跪在暴雨中。
「哇——！！」
就在這時，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夜空。
村裡的老婆子抱著個紅彤彤的襁褓站在門口，滿臉喜色，剛要報喜，看見堂屋裡的景象，笑容瞬間僵住。
「生了...是個大胖小子...」她訥訥地說，聲音越來越小。
王永倉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，王長樂撲過去，淚流滿面：「四叔，你看，是個男孩！叫樂泓！你聽見了嗎？」
王永倉的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，目光穿透人群，爹，娘，大哥二哥，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親人們，最終落在襁褓上，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揚了揚。
他張了張嘴，王長樂趕緊把耳朵湊過去，聽見極輕極輕的一聲：「好...好...阿蘭...」
王長樂背著四叔進入他們的房間，將最後的時間留給他們夫妻，低著頭，再次走進了暴雨當中。
他不敢去看老宅眾人的臉。
即便老宅眾人因為他如今的高官爵位，根本不敢動怒，王長樂依舊無法面對他們。
王長樂失魂落魄的離開了，從未有過的失落...
雨水混著血水從他臉上淌下來，王長樂望著屋頂落下的雨珠，聽著嬰兒的啼哭、女人的哭喊、老人的嗚咽，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。
「哥哥，你怎麼了？！」
「爹，娘，不好了，哥哥暈倒了！」
是小倩慌亂的聲音，焦急，擔憂，匆忙的腳步聲隨即而來。
王永倉躺在炕上，阿蘭掙扎著坐起身，將他的頭枕在自己懷裡，剛生產完的臉上滿是淚痕。
王永倉氣若遊絲，目光落在襁褓中嬰兒的小臉上，圓嘟嘟的，可愛極了。
「阿蘭...咱的娃...叫王樂泓...跟著長樂...將來...有出息...」
阿蘭死死咬住嘴唇，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他臉上。
「倉哥你別說了...你會好起來的...咱們一起帶娃...」
相比經歷分娩的劇痛，此刻阿蘭心口的疼更甚千萬倍，「老天爺為啥要這樣對我們...你走了我怎麼活啊...」
王永倉虛弱地搖頭，示意大哥把爹娘和兄弟姐妹們都叫到炕邊。
他喘著粗氣，耗盡了全身力氣，說出了當年的真相。
「爹，娘..當年...是我帶長樂去趙秀才家...偷東西...我翻進去...他在外面放風...我跑了...害他被打...被趕走...是我欠他的……」
「今日...還了...不後悔...」
王永倉望著爹娘，渾濁的眼裡淌下淚來，「別恨長樂...他是好孩子...」
爺爺奶奶早已哭成淚人，奶奶趴在炕沿上，攥著王永倉的衣角，似乎這樣就能留住小兒子的命：「我的兒啊...你咋這麼傻...要還也不是這麼個還法啊...」
爺爺背過身去，老年喪子的痛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。
大伯二伯紅著眼眶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。
交代完這些，王永倉像是迴光返照，忽然有了點力氣。
他示意阿蘭把孩子抱過來，顫抖著伸出手，輕輕碰了碰嬰兒柔嫩的臉頰，嘴角揚起一抹滿足的笑：「鼻子，眼睛都像...像阿蘭...」
話音未落，暴血丹那一個時辰終於走到了盡頭。
王永倉的手猛地垂落，眼睛永遠地閉上了。
「倉哥——！」
阿蘭悽厲的哭喊著，望著丈夫毫無生氣的臉，一口氣沒上來，頭歪在一旁，竟也隨他去了。
「阿蘭！」
「弟妹！」
眾人驚呼著圍上去，卻已回天乏術。
奶奶本就悲痛欲絕，見小兒子和小兒媳接連離世，眼前一黑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「娘！」
「奶奶！」
老宅里頓時亂作一團，哭喊聲、驚呼聲混在一起，蓋過了窗外的雨聲，炕上躺著剛離世的夫妻，襁褓中的嬰兒不知世事，依舊在安然睡著...
王長樂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睜開眼，只覺得渾身酸軟.
床腳的小赤火熊聽見動靜，毛茸茸腦袋抬起來，往日裡總愛撲騰，此刻規規矩矩地。
「哥，你醒了！」
小倩端著個空盆從外間進來，見他睜眼，驚喜地把盆往桌上一放，轉身就往外跑，「娘，快來看，哥哥醒啦！」
母親很快端著一碗湯藥走進來，很是著急：「長樂，可算醒了。」
「快把這驅寒湯喝了，昨夜淋了那麼久的雨，可別再病倒了。」
王長樂接過碗，望著碗裡褐色的藥汁，輕聲問：「娘，老宅...怎麼樣了？」
母親的手在被角上捏了捏，長嘆了口氣，沒說話。
王長樂看了一圈，娘，小倩，小勇，只有父親不在，眉頭緊皺：「娘，爹呢？」
母親只好實話實說：「你四叔..沒挺過去，阿蘭她...也跟著去了，你奶奶昨兒暈過去三次，現在還躺在炕上沒醒，你爹過去守著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