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風塵,換了幾趟顛簸的長途汽車,又走了十幾里坑窪不平的土路,當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時,謝明華終於看到了記憶中那個坐落在黃土坡下的謝家村。
記憶村口那棵老槐樹依舊虬枝盤結,只是比記憶中更加蒼老,光禿禿的枝幹在晚風中瑟瑟作響。幾縷稀薄的炊煙從低矮的土坯房頂升起,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黃土混合的氣息,熟悉而又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貧瘠感。
謝明華緊了緊肩上鼓鼓囊囊的行李袋,裡面塞滿了他在空間裡精心準備的"禮物"——用廠里發的勞保白面混著空間高產麥子磨出的精麵粉、幾塊在空間裡用靈泉滋養長大的肥豬肉煉出的豬油、還有一小包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冰糖。除此之外,還有他憑採購員身份,費了些周折才弄到的幾尺深藍色棉布,是給母親和妹妹做新衣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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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,邁步向村中走去。
村道兩旁是低矮的土牆,偶爾有穿著打滿補丁棉襖的村民蹲在門口,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穿著整潔藍布工裝、氣質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輕人。有人認出了他,低聲交頭接耳:"是謝建國家的老大?謝明華?他咋回來了?"
"瞧這打扮,像是在城裡混出頭了?"
"屁,一個採購員,能有多大出息?估計是回來看看爹娘吧,他家那光景......"
議論聲隱隱約約傳來,謝明華只當沒聽見,徑直朝著記憶里那座位於村子最西頭、最破舊的院子走去。
越往裡走,心裡越是發沉。村子比他記憶中更加破敗,不少土牆已經坍塌,露出裡面夯實的黃土。路上玩耍的孩子,個個面黃肌瘦,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,睜著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。
終於,他停在了一扇用樹枝和舊木板勉強拼湊成的院門前。院牆矮得幾乎一抬腿就能跨過去,院子裡,三間低矮的土坯房靜靜佇立在暮色中,窗戶上糊的報紙已經發黃破損,在風中嘩啦作響。
還沒等他推門,就聽到院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,緊接著是一個婦人沙啞而焦急的呼喚:"曉婷!曉婷!快回來,天快黑了,別跑遠了!"
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院子角落的柴火堆後面鑽了出來,約莫兩三歲的模樣,頭髮枯黃,小臉凍得通紅,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、袖口磨損得露出棉絮的舊棉襖。她手裡攥著幾根枯草,睜著一雙格外明亮的大眼睛,怯生生地望向門口站著的陌生人。
這就是他的妹妹,謝曉婷。謝明華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酸澀得厲害。
"曉婷,是誰來了?"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,一個身形佝僂、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拄著根木棍,從正屋摸索著走了出來。那是他的母親,王桂英。才幾年光景,歲月的風霜和生活的重擔,似乎已將她的脊樑徹底壓彎。
"娘!"謝明華再也忍不住,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,大步走了進去。
王桂英渾濁的眼睛努力眯著,辨認了好一會兒,才不敢置信地顫聲道:"......華子?是華子回來了?"
"是我,娘,我回來了!"謝明華快步上前,扶住母親瘦骨嶙峋的胳膊。
這時,屋裡又踉蹌著走出一個男人,同樣蒼老,臉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,那是他的父親謝建國。他看到謝明華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"哥......哥哥?"小曉婷似乎終於認出了這個只在父母念叨中存在的"城裡哥哥",小聲地叫了一句,然後飛快地躲到了母親身後,只探出半個小腦袋偷偷打量。
"哎,曉婷,是哥哥。"謝明華蹲下身,努力讓自己的笑容更溫和些,從口袋裡摸出幾顆用油紙包著的水果硬糖——這是他用空間裡的野果子試著熬的,加了點冰糖,甜而不膩。"來,哥哥給你糖吃。"
曉婷看著那從未見過的、亮晶晶的糖塊,眼睛裡閃過一絲渴望,但依舊不敢上前。
王桂英抹了把眼淚,推了推小女兒:"去吧,你哥給你的,拿著。"
曉婷這才怯生生地伸出手,飛快地抓過糖塊,又縮回母親身後。
謝明華站起身,將行李袋放在院裡那個充當桌子用的磨盤上,對父母說:"爹,娘,外面冷,咱們進屋說。"
屋裡比院子裡更顯昏暗,只有一盞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。土炕上的蓆子破了好幾個洞,露出下面的黃土,炕桌上擺著兩個粗陶碗,裡面是幾乎能照見人影的、黑乎乎的野菜糊糊,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疙瘩。
這就是父母和妹妹的晚飯。謝明華鼻子一酸,幾乎要落下淚來。他強忍著,打開行李袋,開始往外拿東西。
"爹,娘,這是我攢下的一點白面,你們留著包頓餃子吃。這是豬油,炒菜香。這點布,給娘和曉婷做件新褂子......還有這冰糖,爹您咳嗽,泡水喝潤潤喉......"
每拿出一樣東西,王桂英和謝建國的眼睛就瞪大一分,臉上的震驚和不安也加深一分。
"華子,這......這得花多少錢?你哪來的這麼多錢和票?"謝建國聲音發顫,一把抓住兒子的手,"你在城裡......可不能夠做犯法的事啊!"
"爹,您放心!"謝明華反握住父親粗糙的手,語氣堅定,"這都是正當來的。我在廠里表現好,領導獎勵的,還有幫人翻譯資料掙的稿費,乾乾淨淨!"他早已想好了說辭,"我現在是正式工人,有工資有補貼,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。"
他頓了頓,看著父母依舊擔憂的眼神,以及妹妹盯著那包冰糖偷偷咽口水的樣子,終於說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:"爹,娘,我這次回來,就是打算想接你們去北京。咱們一家團聚,以後就在一起生活。"
這話如同一聲驚雷,在破敗的土屋裡炸響。
王桂英和謝建國都愣住了,臉上寫滿了茫然、無措,還有一絲幾乎不敢想像的期盼。
去北京?那個只在想像中存在的、遙遠的大城市?他們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,真的能去嗎?
"去......去北京?"謝建國喃喃道,"我們去了,住哪兒?吃啥?給你添累贅啊......"
"住的地方我已經安排好了,廠里給我分了間房,雖然不大,但擠擠能住下。吃的你們更也不用擔心,我有工資,有糧票,肯定餓不著。"謝明華語氣沉穩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"小妹也到了該啟蒙的年紀,在北京能上學,將來才有出息。爹,娘,你們辛苦了一輩子,該享享福了。讓我這個當兒子的,儘儘孝心。"
王桂英的眼淚又止不住涌了出來,這次是混雜著心酸與希望的淚水。她看著蒼老的丈夫,又看看怯生生的小女兒,最後目光落在挺拔自信的兒子身上,嘴唇顫抖著,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"好......好......聽你的,華子。"
謝建國沉默了很久,最終也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,但那聲嘆息里,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