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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5章 那怕不得

  狂哥解下腰間早已癟下去的糧袋,蹲到小男孩跟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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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抬手拍了兩下,袋子裡傳出兩聲干硬的悶響。

  「聽見沒?」狂哥紮緊袋口後,把糧袋掛回腰間。

  「部隊帶著口糧,我們就借幾片屋檐,再借幾口鍋。」

  「我們吃自己的。」

  男孩還擋在糧瓮前,胳膊繃得筆直。

  一個婦人從後頭跑來,一把將他拽開,嘴裡連連賠罪。

  「小伢不懂事,他就是怕……」

  話說到一半,她自己停住了。

  狂哥腰間的糧袋乾癟得厲害,瞧著還有點分量,裡頭其實只剩半塊硬餅和一把炒米,真要省到牙縫裡也撐不過兩天。

  但狂哥站起身後,卻是護著小伢說話。

  「護糧食算啥不懂事?」

  「換我,我也護。」

  小伢的手臂慢慢地垂下來。

  他回頭摸了摸糧瓮上的木蓋,才往路邊讓出一步。

  帶路的群眾這才招呼著村民騰屋,尖刀班和衛生班分到相鄰兩間土屋。

  東邊土屋裡擺著一張舊木床,床腿高低不齊,底下墊了兩塊磚。

  屋裡的老人正抱著被褥,慢吞吞地往灶後挪。

  「傷員睡床。」老人指了指牆角的柴草,「我睡那頭就成。」

  軟軟當即伸手攔住人,「老人家,床還是您睡。」

  「部隊打仗的人金貴。」老人擺了擺手,仍要讓。

  「可是,您的腿,到夜裡就疼吧?」軟軟這一問,直接讓老人愣住。

  老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膝頭,還有靠在牆根的一根拐杖。

  軟軟還在說。

  「潮地睡一夜,明早您腿就起不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們傷員睡門板就成,底下墊了磚,離地也不怕潮。」

  老人抱著被子還是不肯往回走。

  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無效,軟軟眉頭微蹙,扭頭就點人。

  商量?不商量了!

  軟軟直接指揮,「卸兩副門板抬進來。」

  「重傷員靠里,輕傷員靠門,能走能跑的,都去院裡抱稻草。」

  衛生班還有尖刀班的人立刻忙開,軟軟說啥就是啥。

  然後老人還在和軟軟推辭。

  老人推床,軟軟推人,窄屋裡兩邊誰也不肯讓。

  僵了片刻,老人到底還是被軟軟扶回了床邊,嘴裡念叨個不停,嫌自己占地方。

  靠在門口的狂哥笑了笑,也就是老鄉,軟軟今天都算客氣的了。

  要是換成隊伍里的人這麼忸怩……狂哥暗中搖頭,那怕不得_______。

  這時,幾名年輕戰士抱著稻草進屋,路過牆角時他們的腳步齊齊地慢了一拍。

  只因房梁吊著一隻竹籃,裡面堆的是山芋干。

  有個戰士沒忍住,喉結動了一下。

  狂哥注意到了當即開吼。

  「把眼珠子都給我收回來!」

  屋裡人一下站直。

  狂哥抬手指向門邊水缸,當即把聲音提了起來。

  「都挺好了,水缸用了多少,走前補多少。」

  「柴火燒一根,砍兩根還上。」

  「老鄉家的東西,哪怕是一根草,碰之前也得先問!」

  他掃了一圈屋裡的人,也不知是狂威還是軟威。

  「總之,誰管不住手,我先剁了他的手,再找軟班長給他接!」

  安撫完老人的軟軟一聽,從隔壁門口探出頭來,幽幽的接了一句。

  「接不上。」

  幾名戰士趕緊移開眼,把背包抱到牆邊碼好,帶子都捋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團長正好從院外走過。

  聽見動靜後他停下來看看牆邊碼齊的背包,又看了看梁下竹籃。

  「傳下去。」

  「先鋒團各班,都照尖刀班的規矩辦。」

  「屋裡原來擺啥,走的時候還得擺回啥樣。」

  命令沿著村道傳開,一層接一層。

  挑水的先問扁擔在哪兒,抱稻草的繞開牆根下醃菜罈。

  連灶台邊一把缺了半面的破蒲扇,都沒人順手拿來扇火。

  夜,深了,屋外開始起風。

  雨點很快就砸上了土屋頂,順著瓦縫和裂口滴答的往下漏。

  沒多久,屋裡好幾處稻草都被打濕了。

  耗子抱著鋪蓋挪了兩回,終於在牆邊找著一塊還算乾的地方。

  剛要躺下,灶後忽然傳來壓得極低的咳嗽聲。

  耗子抬起頭,悄悄撥開草簾,只見小伢一家五口全擠在灶後。

  老人背靠著柴堆,兩個孩子縮在一件舊褂子下面。

  婦人側著身,把最小的孩子摟緊,腳邊已經積起一攤雨水。

  灶後那點地方,屋頂勉強不往人腦袋上滴雨。

  耗子回頭,瞅瞅自己剛鋪好的干稻草,又瞅瞅本該睡床卻窩在柴堆的老人。

  他將鋪蓋重新捲起就往外走。

  然後耗子爬上屋頂,把稻草全往裂開的瓦縫裡塞。

  風掀著耗子的後腰衣擺,雨水順著他的脖子往衣服里鑽。

  土坯被泡得發軟,耗子每挪一步都得先拿手按一按,試過了才敢落膝。

  灶邊的老人不知何時摸黑出來,把一件舊蓑衣遞上屋頂。

  「披著。」

  趴在屋脊上的耗子停了停,伸手接住。

  「借一夜。」

  「明早曬乾了還您。」

  村外,鷹眼剛查完警戒線。

  路過一間糧倉時他忽然蹲下,在門檻邊撥開浮泥,撿出幾片碎稻殼。

  耗子把屋頂裂縫塞好後,也摸了過來。

  兩人推開糧倉門,誰都沒急著開口。

  牆邊疊著六條空麻袋,袋角全打著補丁,顏色針腳各不相同,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同一戶人家的東西。

  糧瓮空得見底。

  瓮底刮痕一道壓一道,有的磨舊了,有的還新著。

  鷹眼伸手摸過瓮壁。

  「這瓮底,至少被刮過五次。」

  耗子蹲下來,翻看麻袋口扎繩,又捻了捻牆角幾粒高粱殼。

  「不是一家出的糧。」

  「幾條袋子從不同戶來,最後都送進這間倉。」

  「多久?」鷹眼問。

  「少說三個月。」耗子敲了敲瓮底,「算盤以前說過,空瓮最會記帳。」

  「瓮底每多一道刮痕,就說明有一家人從口糧里再省出一頓。」

  「颳了這麼多回,欠下的哪止一頓飯。」

  兩人連夜去了團部。

  聽完鷹眼和耗子的判斷,團長提著油燈到了糧倉,走到糧瓮前親手敲了敲瓮底。

  回聲在空倉里繞了一圈,清清楚楚。

  團長皺眉的看向帶路群眾。

  「村里說過,糧都送去哪兒了嗎?」

  帶路群眾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傷員隊,交通隊,還有幾支咱路過的部隊。」

  「小圩村靠河溝,來往人多,誰從這兒過,他們就從自家口糧里擠一點出來。」

  團長一聽,放下油燈,看著牆邊空麻袋。

  「明早,全團吃自帶乾糧。」

  「各連輪著幫鄉親挑水,鍘草,補屋頂。」

  他又掃了一眼空糧瓮。

  「誰敢拿群眾一口吃的,自己捲鋪蓋滾出先鋒團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