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,這對嗎?!
之前的身份分配不是這樣的啊?
郭班長一句話,不光把狂哥變成了啞巴,連腦子都給一併說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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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這時候,他一個字都不能回。
狂哥把頭埋得更低,喉嚨里擠出一陣含混的鼻音。
「啞巴?」
盤問者顯然不信。
他一把推開郭班長,刺刀向上一挑,刀尖抵住狂哥下巴,強迫他抬起了臉。
刀鋒貼著皮膚,再往前半寸就能見血。
狂哥的本能又想大開殺戒,但最後他只是瞪著一雙發紅的眼睛,喉嚨里擠出一聲怪響。
倒真像是個被逼急了,卻連罵人都不會的啞巴。
「呃……啊……」
周圍的百姓原本都躲著視線,此刻卻有人悄悄抬起了頭,然後一道目光遞給另一道目光。
沒人說話,幾名民夫已經看懂了彼此的意思。
盤問者握著刺刀,正準備繼續逼問,一名姓高的老人忽然扶住牆,顫巍巍的站了出來。
「官爺……」高老忽然幫襯,「他們確實是逃難過來的,跟我家還沾點遠親。」
「哦?你認識?」盤問者轉過頭。
高家老人撐著牆面點頭,「認,認識。」
「早些年走動過,後來隔得遠,就斷了來往。」
「他們來凌橋以後沒地方睡,還是我讓他們在牛棚里湊合的。」
有了第一個人開口,其他民夫也跟著出聲。
「嗯,就是,我在河口見過他們討飯。」
「那時候這啞巴還跟人搶過半塊餅,凶得很!」
然後又有人指了指狂哥。
「不過這啞巴看著嚇人,其實能幹活。」
「前天我扛不動木頭,還是他幫我搭了把手。」
老鄉們一句接一句,真真假假的混在一起,理由嚴絲合縫。
盤問者挨個追問,竟始終沒能挑出破綻。
最後,他只能收回刺刀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「這幾個不准再上工!住他們處重新搜一遍!」
偽軍立刻衝進高家,把牛棚翻了個底朝天。
草堆被挑散,破木板被砸開,就連牛槽底下的泥都被刺刀扎了幾遍。
自然什麼也沒搜到。
當天夜裡,凌橋街面戒嚴。
高家老人一直等到巡邏隊換防,才摸黑來到牛棚後牆。
他撥開一捆乾柴,露出一道只能容一人側身擠過的夾牆。
「快走。」高家老人壓著聲音催促。
「街西蔣家的偏屋空著,我跟他們打過招呼。」
「進去以後別點大燈,也別往窗邊站。」
四人依次鑽進夾牆。
高家老人走在最後,一路將挪開的磚和乾柴重新放好。
到了蔣家偏屋,他把人推進門內,又探頭看了兩眼街口,這才輕輕的合上木門。
門閂落下後,老人扶著門框,大口大口喘氣,冷汗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流。
狂哥站在屋裡半天沒動。
等老人的腳步聲消失,他忽然轉過身,對著那扇已經關上的木門雙手抱拳,深深的躬了下去。
這一躬,他停了很久,很久。
……
蔣家偏屋低矮潮冷,連日陰雨壓住了整座凌橋,瓦縫裡不斷漏水。
雨滴落進屋角的土盆滴答滴答,響得格外清楚。
郭班長靠牆坐下沒多久,呼吸便亂了。
他一隻手壓在腰側,額頭全是冷汗,衣服很快濕了一片。
軟軟立刻察覺不對。
「郭班長,把手拿開。」
「沒事。」郭班長擺了擺手,「老毛病,熬一熬就過去了。」
軟軟根本沒跟他商量,直接拿出剪刀,剪開了郭班長腰側已經粘住的衣角。
油燈下,一道道舊傷露了出來。
肩頭,腹部,大腿,幾處彈傷被濕氣一激,已經紅腫發硬。
狂哥回頭看去,臉色頓沉。
郭班長這個老兵,身上竟藏著這麼多槍眼。
「省點藥。」郭班長疼得嘴唇發白,嘴上還在催。
「這些老夥計,每逢颳風下雨都得出來點個名,點完就消停了,習慣得很。」
「習慣也得治。」軟軟按住藥包,先清理紅腫的位置,又把藥粉一點點的敷上去。
郭班長剛想動,她抬頭看了過去。
「你再動,我就真把你綁起來!」
郭班長一下怔住,這些個衛生員咋個都一個個這麼凶。
他剛抬起的手停在半空,最後老老實實的放回膝蓋。
「行,聽你的。」
軟軟低頭繼續上藥,誰勸也沒用。
郭班長撐著疼,嘴裡卻還在背著下一輪巡邏的時刻。
「東街一輪……水井停半盞茶……再往南繞,過蔣家門口……」
狂哥他們怔住,頷首表示明白。
到了雨夜換崗,街上的巡邏不減反增,郭班長還是要上屋頂。
軟軟板著臉擋在他面前,「傷口剛上藥。」
「只看一輪。」郭班長指了指外面,「今晚不看,明天他們又可能換。」
軟軟沒讓路。
兩人僵了片刻,鷹眼從旁邊伸出手。
「我去。」
「郭班長只負責看,不讓他使勁。」
軟軟盯了兩人一會兒,最後把一卷干布塞進鷹眼手裡。
「傷口滲血,立刻下來。」
鷹眼點頭,兩人順著偏屋後牆爬上屋頂。
鷹眼先踩穩屋脊,再回身託了郭班長一把,貼著屋面一點點的往前挪。
雨幕中,遠處偶爾有車燈閃過,一閃便沒。
兩人趴在瓦片上,透過檐角和瓦縫觀察敵營,眾興方向先後亮過三次車燈。
車輪壓過泥路的聲音很密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丁集方向則不一樣。
那邊的腳步聲雜亂而沉重,一撥接著一撥,偶爾還夾著馱畜的響鼻和鐵器碰撞聲。
卻沒有車。
兩人足足趴了一個多時辰,直到手指快扣不住瓦沿才沿原路退下。
落地後,鷹眼先擰了一把濕透的袖口。
「眾興方向走的是車隊。」
「速度快,真有情況,援兵來得會比丁集那邊快。」
郭班長扶著牆,接著說道。
「丁集方向步兵多,人數也雜,走得慢,但一旦壓上來,後勁更足。」
鷹眼點了點頭,繼續補充。
「鬼子和偽軍不住一個院。」
「偽軍那邊後半夜最松,剛才兩輪巡邏過去,都有人靠著牆打盹。」
敵軍顯然還沒放下白天那顆石子,當天夜裡巡邏又臨時多加了兩輪。
兩撥哨兵在街口交接時,連口令也換了。
屋裡,軟軟同樣帶回了消息。
傍晚時,那名被她治過手傷的婦人借著換藥摸進偏屋,臨走前說了一件事。
「王家大嫂聽修溝的人說,鬼子準備過了九月就擴建封鎖溝。」軟軟看向幾人,蹙眉道。
「新溝會一直挖到水網邊上,再架鐵絲,一旦挖完,糧船和交通員都過不去。」
「凌橋這條線,最多還能撐一個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