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人沒回答。
他甩掉手上的泥水,兩根手指重新按在戰士脖頸上。
所有人看著他沒敢出聲。
一下,又停了很久。
年輕人的指腹再次被輕頂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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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弱,但確實在跳。
「活著!」年輕人猛地抬頭,「這個還活著!」
塌溝周圍的人同時停住。
下一刻,鋤頭、木板和擔架全被丟到一邊。
一雙雙手伸進泥里,飛快扒開壓在戰士身邊的浮土。
有人剛碰到他腹部勒緊的破布,就被旁邊人一把按住。
「別拆!」
「原樣抬,快!」
「門板!拆門板!」
不遠處,兩間半塌的屋子各剩下一扇木門。
幾個漢子分頭衝過去砸開門軸,把門硬卸了下來。
然後他們將兩扇門板併到一起,有老鄉抱著一床棉被鋪在了門板上。
戰士被托上去時全無知覺,腹部的傷口只靠幾層破布死勒住。
胸口起伏微弱,不趴近了幾乎看不出來。
「讓路!」
前面一個提鋤頭的老鄉大吼,人群立刻往兩邊退開,讓出一條直通村外的路。
四個漢子抬起門板,踩著泥漿往地方臨時衛生所跑。
泥路太滑,左前方的人腳下一歪,後面立刻有人衝上來托住門板。
「換手!」
「我來!」
門板四角一路換了幾遍人,沒有人敢停下來喘氣。
顛簸中,戰士結著血痂的嘴唇輕動了一下。
抬著門板的年輕人立刻俯下身,耳朵幾乎貼到他嘴邊。
「同志?」
「兄弟,你說啥?」
風雨灌滿耳朵,什麼都沒聽清。
地方臨時衛生所已經近在眼前。
「傷員!」
「塌溝里挖出來的,還有脈!」
眾人抬著門板衝進院子,地方衛生員連忙迎了出來。
當她們看清那條空袖管和腹部的壓布時,臉色一下變了,然後連忙按住門板邊緣。
「平放!」
「別拆腹部的布!沿傷口外側剪衣服!」
「斷臂加壓,止血帶備著!燒水,剪刀過火,快!」
砰!
門板穩穩落地。
就在這一刻,門板上的戰士動了。
他的眼皮費力撐開一條細縫。
渙散的目光穿過雨幕,掃過周圍一張張焦急的臉。
喉結艱難地動了兩下。
他用最後一點氣息,從破敗的嗓子裡擠出三個斷開的字。
「四連……」
「沒……」
沒?沒什麼啊?
地方衛生員連忙俯下身,聽了兩次,才聽清戰士喃喃的什麼。
「沒……沒降。」
竟然不是沒了。
地方衛生員連忙抬起頭,紅著眼睛大吼。
「叫記錄員!」
守在地方臨時衛生所外的地方幹部拔腿便跑。
地方衛生員這才開始清理傷口。
但藥物有限,她們也不知道四連倖存戰士這口氣還能留多久,只能不停維持其生命體徵。
沒過多久,記錄員抱著被雨淋透的本子衝進衛生所,跪到草蓆邊就扯開鋼筆帽。
「我準備好了!」
草蓆上的戰士卻已經疼昏了過去。
記錄員懸著筆,沒敢放下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筆尖積著的墨落到紙上,形成了一個黑點。
衛生所內沒人敢催。
地方衛生員們輪流按壓止血,換下來的白布轉眼便被血浸透。
灶屋裡的水燒開了一鍋又一鍋。
門外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十幾個鄉親,卻沒有一個人出聲,也沒有一個人跨過門檻。
直到下午,戰士才重新睜開眼。
他的目光在屋頂散了很久,最後落到記錄員攤開的本子上。
記錄員俯下身。
「同志,能說嗎?」
戰士輕眨了一下眼,筆尖重新落下。
「清早……敵人從北邊、東邊壓過來。」
「連長下令……陣地往村外推。」
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。
有時只說完一句,他便要喘上很久。
衛生員用棉簽沾了水,小心擦過他的嘴唇。
戰士沒有咽水,只將涌到嘴邊的血沫咽了回去。
「接著說……」
四連從清晨開始阻敵。
第一輪,敵人靠近後才開槍。
第二輪,敵人的重機槍架滿田埂。
第三輪炮火落下來,交通溝被炸成幾段,連長的右臂也廢了。
記錄員握筆的手一直在抖。
可落在紙上的每個字,依舊寫得端正。
當戰士說到有人出溝取彈時,原本微弱的呼吸忽然亂了。
衛生員趕緊按住他的肩膀。
「別急,慢慢說。」
「許副班長……帶人出去……」
「彈藥箱……推回來了。」
「人沒回來。」
鋼筆在紙面上劃出一聲輕響。
記錄員咬住牙,把歪掉的筆鋒扭回來,繼續往下寫。
門外,那名已知道恩人就是許副班長的婦人一把捂住嘴,轉身抱緊懷裡的孩子。
孩子不知道娘為什麼哭,只伸出小手胡亂擦著她臉上的淚。
戰士又昏睡了很久。
等他再次開口,天已經黑透。
「後來……子彈打光了。」
「槍栓拆了,撞針砸斷……」
「能站起來的,都上了。」
記錄員抬起頭。
「沒人放下武器?」
話剛問出口,他便咬緊了嘴。
這叫什麼混帳話!
但他是記錄儀,他得如實記錄。
衛生所內,所有人的呼吸都壓了下去。
草蓆上的戰士卻慢慢偏過頭,看向記錄員。
「沒有。」
記錄員停了一下,又問。
「有人舉手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人投降嗎?」
戰士僅剩的左手忽然摳住被單,手指一點點收緊,握出了一個端槍扣扳機的姿勢。
「全連……衝鋒!」
這四個字,他說得很慢,卻沒有斷。
記錄員低下頭,將四個字一筆一划壓進本子。
全連……衝鋒!
夜深以後,戰士的脈搏竟稍穩了一些。
門外的鄉親聽見地方衛生員說人還撐著,立刻有人轉身跑進雨里。
一名老人回家掏出給孫子攢下的兩枚雞蛋,塞進破棉襖,踩著幾里泥路趕了回來。
到了衛生所門口,他的褲腿已經濕透。
老人雙手捧著雞蛋,站在門外,說什麼也不肯進。
「給孩子補氣。」
衛生員紅著眼接過雞蛋,更加沉默。
因為草蓆上的戰士,已經連吞咽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幾名婦人又連夜找來村里最乾淨的粗布,圍著油燈剪成長條。
然後放進沸水裡煮了,拿來當繃帶。
沒人肯走,也沒人肯說句不吉利的話。
只要四連倖存戰士的這口氣還在,他們就當這娃子能熬過今晚。
後半夜,戰士又醒了。
「機……機關……」
衛生員趕緊俯下身。
「同志,你想問機關?」
「群眾……主力……」
守在門邊的地方幹部聽見這句話立刻上前,單膝跪在草蓆邊。
「機關……機關安全了!」
「群眾也全撤出來了!」
戰士嘴唇動了動。
「主……主力呢……」
「也到了!」地方幹部重重點頭,「安全轉移,都到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