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剛落,磨坊里便響起一片沉悶的跌坐聲,四連戰士成片靠進牆角。
那個最年輕的新兵睡得臉都埋進了衣領,手卻仍壓在扳機護圈附近。
許副班長放輕腳步走過去,托住槍身,把快要走火的槍口一點點撥向地面。
第二名戰士的槍口正對窗口,他伸手扶正。
第三名戰士的保險沒有關嚴,他彎腰替對方推到位。
這些兵累得一坐下便失去知覺,槍卻像長在了手裡怎麼都不肯鬆開。
狂哥借著窗縫漏進來的光,看見牆角一名傷兵腹部纏著血繃帶,腦袋正硌在尖磚上。
他直接脫下舊棉衣,團起來塞到傷兵腦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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傷兵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「狂班長,你不冷?」
「少廢話。」狂哥轉過身,抱著胳膊搓了兩下,嘴上沒一句好聽的,「別把血蹭老子衣服上。」
「壓壞了,回頭老子還得穿。」
傷兵咧了咧嘴,把後腦貼上還帶著體溫的棉衣,又閉上了眼。
磨坊最裡面,軟軟已經打開藥箱,剪開一名戰士腳上的草鞋綁帶,挨個處理。
很快,藥粉見底,連半塊指甲都鋪不滿。
軟軟看了一圈傷員,先給傷口化膿已經發熱的兩人上藥。
一名腳背被彈片削去一塊肉的戰士,立刻把腳往回縮。
「衛生員,我還能走。」
「藥先給重傷的同志。」軟軟一把扣住他的腳腕,又拖了回來。
「你能走,是因為骨頭還沒爛。」
「我真沒事,這點口子養養就——」
「我說了算。」軟軟抬頭盯住他,非要她認真是吧?
「誰敢瞞傷,誰就別想進隊列!」
那名傷員張了張嘴,軟軟直接打斷他。
「真走不動了,還得讓兩個好腿好腳的兄弟抬你。」
「你想把他們也拖進敵人的火力網?」
傷員沉默,咬住破袖口不再逞強。
四連指導員從後面遞來一個軍用水壺,裡面只剩半壺溫水。
「軟班長,省著點,給重傷員潤潤嘴。」
軟軟接過水壺,先倒出淺淺一口,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也喝。」
四連指導員笑著擺手。
「我不渴。」
「那就等會兒一起喝。」軟軟頭也不抬,「不喝,藥我也不上了。」
四連指導員看了她一會兒,只能接過破瓷碗,低頭抿了一點水。
處理完一輪傷口,四連指導員走到磨坊另一頭,將地圖翻過來鋪在石磨盤上。
他掏出隨身的舊鋼筆。
天氣太冷,墨水凍得發澀。
四連指導員對著筆尖哈了幾口氣,又放在掌心搓熱,這才低下頭,一筆一畫地寫起來。
「家中父母切勿掛念,孩兒在外一切都好。」
「待到風息波靜之時,便回鄉與二老團聚……」
不提番號,不提戰場,只是幾句再普通不過的話。
寫完最後一行,四連指導員小心撕下紙頁,折得方方正正,貼著心口塞進內衣。
躺在旁邊的一名戰士閉著眼,像是早已睡熟。
可四連指導員收好家書時,他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。
炮崽正蹲在漏風窗口警戒,看見了什麼也沒說,只把臉轉向窗外灰沉沉的天色。
另一邊,許副班長的棉衣側縫裂開了一道口子,裡面的舊棉花全擠了出來。
他從衣襟里摸出一根舊針,卻找不到線,只能朝軟軟伸手。
「軟妹子,借點針線。」
軟軟從藥箱底下摸出一塊纏著細線的硬紙板,連同備用針一起遞過去。
「線不結實,別扎著手。」
許副班長撇了撇嘴。
「笑話。」
「老子以前縫過的傷口,比你這丫頭見過的人都多。」
「所以你現在手抖得連線都穿不進去?」
軟軟可不慣著尖刀班老兵,許副班長一噎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顫的手,老老實實閉上嘴,跟那道衣縫較起勁來。
離他不遠,耗子正蹲在麥殼堆旁,給四名還有精神的四連新兵開小灶。
「記住,摸夜路得看浮泥,別光盯著水面。」
「水面再平,也不代表下面能踩人。」
耗子折斷一根麥秸,在地上畫出一條彎溝。
「草尖倒向全一樣,說明前面剛過了大隊人馬。」
「踩水溝時還得看水紋。」
「水紋散得快,下面多半是硬底,水紋要一直聚在一處打轉……」
耗子用麥秸點了點地面。
「下面就可能有坑。」
一名四連新兵聽得認真,忍不住問。
「那要是天太黑,什麼都看不清呢?」
「那就別死認原路。」
「可不走原路,敵人壓上來不還是死?」
「所以才得留第二條路。」耗子認真的看著幾名四連新兵,「永遠別只算一條。」
「第一條走不通,第二條也得是活路。」
許副班長咬斷線頭,聽得直樂。
「好傢夥。」
「咱尖刀班現在連怕死,都得怕出門道來?」
耗子立刻扭過頭。
「報告許副班長,這叫戰術算活!」
半個時辰一點點過去,四連的戰士們稍微睡了個安穩覺。
時間剛到,磨坊外的蘆葦盪里就傳來一陣撲棱聲,大片水鳥從東邊驚起,黑壓壓飛向北面。
遠處田埂上,一道道人影正從不同方向往前壓。
「全員起身。」
四連指導員連忙下令,磨坊里所有四連戰士同時睜開眼,接連起身。
沒人抱怨,也沒人多問。
能走的扶起傷員,走不了的便綁到背上。
他們腳下仍有些發虛,動作卻沒有亂。
軟軟扣死藥箱,背到肩上。
許副班長剛套好縫過的棉衣,忽然發現那根針還插在領口,線尾拖出短短一截。
他伸手想拔下來,門外已經傳來狂哥的低吼。
「走!」
「立刻從後門進溝!」
許副班長來不及再耽擱,朝軟軟晃了晃領口,只說了一句。
「空了還你。」
軟軟看了一眼那根針。
「別弄丟了。」
隊伍從磨坊後牆魚貫而出,一頭鑽進西南方向的淺溝。
最後一名戰士剛跑出不到三十步,身後槍聲響起。
狂哥走在隊尾,猛地回身,循著村口閃出的槍火甩了兩槍,逼得最前面的鬼子縮回殘牆後,隨即轉身追上隊伍。
後方槍聲越來越密。
鷹眼半跪在溝沿,掃過遠處的田埂、土丘和樹林,臉色難看。
「十一股……敵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