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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6章 非要她認真是吧?

  話音剛落,磨坊里便響起一片沉悶的跌坐聲,四連戰士成片靠進牆角。

  那個最年輕的新兵睡得臉都埋進了衣領,手卻仍壓在扳機護圈附近。

  許副班長放輕腳步走過去,托住槍身,把快要走火的槍口一點點撥向地面。

  第二名戰士的槍口正對窗口,他伸手扶正。

  第三名戰士的保險沒有關嚴,他彎腰替對方推到位。

  這些兵累得一坐下便失去知覺,槍卻像長在了手裡怎麼都不肯鬆開。

  狂哥借著窗縫漏進來的光,看見牆角一名傷兵腹部纏著血繃帶,腦袋正硌在尖磚上。

  他直接脫下舊棉衣,團起來塞到傷兵腦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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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傷兵迷迷糊糊睜開眼。

  「狂班長,你不冷?」

  「少廢話。」狂哥轉過身,抱著胳膊搓了兩下,嘴上沒一句好聽的,「別把血蹭老子衣服上。」

  「壓壞了,回頭老子還得穿。」

  傷兵咧了咧嘴,把後腦貼上還帶著體溫的棉衣,又閉上了眼。

  磨坊最裡面,軟軟已經打開藥箱,剪開一名戰士腳上的草鞋綁帶,挨個處理。

  很快,藥粉見底,連半塊指甲都鋪不滿。

  軟軟看了一圈傷員,先給傷口化膿已經發熱的兩人上藥。

  一名腳背被彈片削去一塊肉的戰士,立刻把腳往回縮。

  「衛生員,我還能走。」

  「藥先給重傷的同志。」軟軟一把扣住他的腳腕,又拖了回來。

  「你能走,是因為骨頭還沒爛。」

  「我真沒事,這點口子養養就——」

  「我說了算。」軟軟抬頭盯住他,非要她認真是吧?

  「誰敢瞞傷,誰就別想進隊列!」

  那名傷員張了張嘴,軟軟直接打斷他。

  「真走不動了,還得讓兩個好腿好腳的兄弟抬你。」

  「你想把他們也拖進敵人的火力網?」

  傷員沉默,咬住破袖口不再逞強。

  四連指導員從後面遞來一個軍用水壺,裡面只剩半壺溫水。

  「軟班長,省著點,給重傷員潤潤嘴。」

  軟軟接過水壺,先倒出淺淺一口,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你也喝。」

  四連指導員笑著擺手。

  「我不渴。」

  「那就等會兒一起喝。」軟軟頭也不抬,「不喝,藥我也不上了。」

  四連指導員看了她一會兒,只能接過破瓷碗,低頭抿了一點水。

  處理完一輪傷口,四連指導員走到磨坊另一頭,將地圖翻過來鋪在石磨盤上。

  他掏出隨身的舊鋼筆。

  天氣太冷,墨水凍得發澀。

  四連指導員對著筆尖哈了幾口氣,又放在掌心搓熱,這才低下頭,一筆一畫地寫起來。

  「家中父母切勿掛念,孩兒在外一切都好。」

  「待到風息波靜之時,便回鄉與二老團聚……」

  不提番號,不提戰場,只是幾句再普通不過的話。

  寫完最後一行,四連指導員小心撕下紙頁,折得方方正正,貼著心口塞進內衣。

  躺在旁邊的一名戰士閉著眼,像是早已睡熟。

  可四連指導員收好家書時,他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。

  炮崽正蹲在漏風窗口警戒,看見了什麼也沒說,只把臉轉向窗外灰沉沉的天色。

  另一邊,許副班長的棉衣側縫裂開了一道口子,裡面的舊棉花全擠了出來。

  他從衣襟里摸出一根舊針,卻找不到線,只能朝軟軟伸手。

  「軟妹子,借點針線。」

  軟軟從藥箱底下摸出一塊纏著細線的硬紙板,連同備用針一起遞過去。

  「線不結實,別扎著手。」

  許副班長撇了撇嘴。

  「笑話。」

  「老子以前縫過的傷口,比你這丫頭見過的人都多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現在手抖得連線都穿不進去?」

  軟軟可不慣著尖刀班老兵,許副班長一噎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顫的手,老老實實閉上嘴,跟那道衣縫較起勁來。

  離他不遠,耗子正蹲在麥殼堆旁,給四名還有精神的四連新兵開小灶。

  「記住,摸夜路得看浮泥,別光盯著水面。」

  「水面再平,也不代表下面能踩人。」

  耗子折斷一根麥秸,在地上畫出一條彎溝。

  「草尖倒向全一樣,說明前面剛過了大隊人馬。」

  「踩水溝時還得看水紋。」

  「水紋散得快,下面多半是硬底,水紋要一直聚在一處打轉……」

  耗子用麥秸點了點地面。

  「下面就可能有坑。」

  一名四連新兵聽得認真,忍不住問。

  「那要是天太黑,什麼都看不清呢?」

  「那就別死認原路。」

  「可不走原路,敵人壓上來不還是死?」

  「所以才得留第二條路。」耗子認真的看著幾名四連新兵,「永遠別只算一條。」

  「第一條走不通,第二條也得是活路。」

  許副班長咬斷線頭,聽得直樂。

  「好傢夥。」

  「咱尖刀班現在連怕死,都得怕出門道來?」

  耗子立刻扭過頭。

  「報告許副班長,這叫戰術算活!」

  半個時辰一點點過去,四連的戰士們稍微睡了個安穩覺。

  時間剛到,磨坊外的蘆葦盪里就傳來一陣撲棱聲,大片水鳥從東邊驚起,黑壓壓飛向北面。

  遠處田埂上,一道道人影正從不同方向往前壓。

  「全員起身。」

  四連指導員連忙下令,磨坊里所有四連戰士同時睜開眼,接連起身。

  沒人抱怨,也沒人多問。

  能走的扶起傷員,走不了的便綁到背上。

  他們腳下仍有些發虛,動作卻沒有亂。

  軟軟扣死藥箱,背到肩上。

  許副班長剛套好縫過的棉衣,忽然發現那根針還插在領口,線尾拖出短短一截。

  他伸手想拔下來,門外已經傳來狂哥的低吼。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「立刻從後門進溝!」

  許副班長來不及再耽擱,朝軟軟晃了晃領口,只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空了還你。」

  軟軟看了一眼那根針。

  「別弄丟了。」

  隊伍從磨坊後牆魚貫而出,一頭鑽進西南方向的淺溝。

  最後一名戰士剛跑出不到三十步,身後槍聲響起。

  狂哥走在隊尾,猛地回身,循著村口閃出的槍火甩了兩槍,逼得最前面的鬼子縮回殘牆後,隨即轉身追上隊伍。

  後方槍聲越來越密。

  鷹眼半跪在溝沿,掃過遠處的田埂、土丘和樹林,臉色難看。

  「十一股……敵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