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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4章 老兵重逢

  老班長抬手一揮,整支隊伍便前去接應。

  急行軍不到四里,天剛微亮,溝那頭便出現了一支隊伍。

  他們像是剛從泥潭裡撈出來,褲腿上的泥已經結成了硬殼。

  有人肩上勒著兩三支槍,有人抬著門板拼成的擔架,可每走一步褲腿都在往下掉泥渣。

  腳步也輕飄飄的,好似整支隊伍隨時都會栽進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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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們轉戰多日,已經累得連腳都抬不動了。

  四連隊伍最前面的一名幹部拄著步槍,聽見動靜,慢慢抬起頭。

  老班長的腳步一下停住,對面那人也愣住。

  那幹部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小半,左邊眉骨盤著一道發黑的舊疤,嘴唇裂得翻了皮。

  可那雙被硝煙燻過無數回的眼睛一抬起來,老班長還是一眼認出了他。

  「許……」

  對面那人咧嘴想回應,嘴唇上的裂口剛一扯動,血絲便冒了出來。

  他索性閉上嘴,大步走到老班長面前,抬起拳頭在老班長肩窩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
  老班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掃過對方。

  「還沒死哩?」

  許副班長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老班長都沒死,我哪敢先走?」

  竟是尖刀班出去的老兵。

  老班長嘴上罵了兩句,抓著他的手卻一直沒松。

  之前隊伍擴編,老許被調去了四連帶班,如今還是四連的一個副班長。

  狂哥從後面撥開葦子擠了出來,看著許副班長便驚喜大吼。

  「老許!」

  許副班長扭過頭,目光從狂哥、鷹眼、軟軟臉上一一掃過。

  「喲,狂娃子還活著?」

  「放屁!」狂哥胸脯一挺,拍了拍手裡的槍。

  「老子現在可是天下第一的尖刀班班長,能不活著?」

  「天下第一?」許副班長挑起斷眉,看向老班長。

  「要是老班長帶的咱們,那自然是天下第一人。」

  「就你……」許副班長搖了搖頭,見面就是互懟。

  老班長這時卻在為狂哥說話。

  「老許,別看這瓜娃子莽。」

  「這兩年死上幾回,總曉得咋個讓自己和別人都活下來嘍!」

  狂哥嘴角一抽,這話聽著像誇獎,怎麼又像是在罵他?

  眾人一下就聽笑了。

  可笑聲還沒散,四連隊伍里便傳來「咚」的一聲。

  一個年輕戰士走著走著,膝蓋突然一軟,整個人直直撞向溝壁。

  許副班長一步搶上去,用肩膀把人頂住。

  他順手接過年輕戰士的槍,又從懷裡掏出半塊雜糧餅,塞進對方發抖的手裡。

  「吃。」

  年輕戰士把餅送進嘴裡,腮幫子半天沒動,竟是連嚼的力氣都沒了。

  軟軟連忙蹲了下去,掀開年輕戰士的爛褲腳,又小心拆開其沾滿泥水的草鞋。

  草鞋裡全是發黑的血。

  腳底舊水泡磨破了,新的又從旁邊鼓起來。

  幾塊爛布粘在傷口上,稍微一碰,黃水便順著腳掌往下淌。

  軟軟動作怔住,抬頭看向許副班長。

  「四連……多久沒合眼了?」

  「梁岔打了一場,轉去老張集又接了一仗。」

  許副班長把年輕戰士的步槍背到自己肩上。

  「中間囫圇睡過兩次,加一塊不到兩個時辰。」

  四連戰士這時隊伍稍停,有人抱著槍靠在土牆上只是一會,眼睛就閉死了。

  前面的人一動,他身體跟著一晃,睜眼往前挪兩步,隨即又閉上了眼。

  軟軟站起身,皺眉道。

  「隊伍放慢,腳爛的交給我衛生班。」

  許副班長點了點頭。

  尖刀排隨之散開,接過四連兩側和後方的警戒,讓他們行軍的時候能多一點休息。

  隊伍剛挪出不遠,負責前出的偵察員便貓著腰沿淺溝折返,帶回來一個看上去再好不過的消息。

  北面有一條大路。

  路寬,沿途沒有明哨,東側只有一座廢炮樓。

  只要順著那條路向北穿插七八里,就能繞開正在逼近的日偽軍。

  四連幾名幹部立刻蹲在溝底。

  「走北面,路寬,擔架和重傷員都能跟上。」

  「不能再拖了,東邊的敵人一壓過來,咱們連這條溝都出不去。」

  許副班長這時卻不聽四連的排班幹部討論,轉頭看向老班長和鷹眼。

  老班長卻也偏過頭,看向耗子。

  找路這塊,耗子可比鷹眼好用。

  只見耗子蹲在溝邊,兩根手指夾起一截斷掉的蘆稈,又扒開旁邊一層浮土。

  泥土下,露出兩道很淺的車轍。

  耗子捏了捏蘆稈斷口。

  「這條路不能走。」

  一名四連幹部皺起眉。

  「你走到底看過了?」

  「不用走到底。」耗子把蘆稈遞給他,「斷口還是濕的,被踩斷最多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這荒郊野嶺的,大清早不會有老百姓成群來割葦子。」

  「蘆葦倒的方向還一樣,是成隊的人從溝里橫穿過去壓倒的。」

  耗子又搓了搓車轍里的泥。

  「輪印淺,車上沒裝重貨。」

  「兩輛車一前一後往北走,軸距還不一樣。」

  鷹眼彎腰掃去,附和道。

  「前車帶輕機槍和彈藥探路,後車壓陣。」

  有了耗子,他這個副班長的活也是輕鬆多了。

  耗子嗯了一聲對,手指順著車轍劃向兩側。

  「西邊也有腳印。」

  「有人拿樹枝掃過,可掃得太急,鞋跟印沒蓋乾淨。」

  他抬頭看向那條沒有明哨的大路。

  「兩翼的兵,都在往那邊合!」

  幾個剛準備下令轉向的四連幹部,同時停住。

  最先提議走北面的幹部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娘的,路不是空的!」

  顯然是日偽軍故意讓它空著釣魚的。

  那條又寬又好走的大路只等他們進去,左右兩邊的牙便會一起咬下來!

  許副班長蹲下去,摸了摸車轍,起身後打量起耗子這個不起眼的瘦小戰士。

  尖刀班唯一團聚的那次過年,他對這個小戰士有點印象,唯唯諾諾的,但現在……

  「狂娃子,這也是你帶的兵?」

  狂哥下巴一揚。

  「那必須的!」

  耗子可是最給他爭臉的兵!

  許副班長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當年你這莽娃子眼裡只有沖沖沖,殺殺殺。」

  「現在手底下,倒是有個會找門縫的了。」

  「誰莽了?」狂哥不服,剛要爭辯,臉上的嘚瑟卻忽然收了回去。

  他看向老班長,老班長只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「按你想的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