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兵們相視一眼,不再惶恐。
為民而戰的他們,老鄉們的反饋實在太直接了。
軍民軍民,本身就是相輔相成的。
之後幾天,駐地反倒更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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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兵們悶頭擦槍,練拼刺,老兵們話更少,只是坐在門檻上磨著刺刀。
中條山防線一塌,騰出來的鬼子兵力,遲早要壓到他們這些扎在敵後的釘子身上。
沒過幾日,天更加悶。
蘇北平原上的麥子被幾場夏雨一催,開始由青轉黃,麥穗沉甸甸往下墜。
只是老天爺剛賞下一口飯,畜生就伸手來搶。
「上面急電。」老班長攤開電報紙,面色嚴肅。
「情報核實了,中條山那邊撤下來的鬼子,已經編進掃蕩部隊。」
「這幫龜兒子集結重兵,準備趁麥收下鄉搶糧。」
「以戰養戰?」狂哥聞言冷笑一聲,「算盤打得真響。」
「嗯,命令在這兒。」老班長在地圖上一戳。
「尖刀班今晚動身,連夜摸到王家莊幫鄉親們搶收!」
狂哥一把抄槍,大步跨到門口。
「尖刀班,全都有!」
「五分鐘,帶齊傢伙,出發!」
……
大半夜,王家莊外。
大片麥田在夜風裡起伏,空氣里糊著一層濕漉漉的麥香,香里還帶著沒熟透的青澀味。
耗子蹲在田埂上,隨手掐了半截麥穗,搓開一看,掌心裡滾出幾粒青皮麥仁。
他用牙磕開一粒,臉當場皺了。
「班長,這茬不對。」
「全是水漿,火候還差得遠。」
狂哥也薅了一把,麥穗入手軟塌塌的,麥仁沒鼓實。
捏一下,指尖全是青汁。
他心裡猛地一沉。
這時候下鐮刀,產量少說折進去四成。
磨出來的面也拉嗓子,苦得能讓人直皺眉。
「要不……」
耗子眼珠子轉了轉,指著田頭和村口。
「咱們就在這兒扎口子?挖幾條淺壕,鬼子真要闖,咱死磕兩三天,把麥子熬熟了再割?」
「守不住。」鷹眼皺眉搖頭,「我剛摸了一圈,這塊地太平……」
「情報里說,明兒中午前,這片區域的道口就會被鬼子封死。」
「就咱們這幾桿槍在這兒擺開陣勢,是給鬼子當活靶子。」
之前的掃蕩他們面對的是小股鬼子大股偽軍,現在要面對的可是不少剛打完中條山氣勢正盛的鬼子,沒那麼好打了。
眾人聞言沉默,夜風吹過麥浪沙沙作響。
不割,鬼子的卡車一到,這幾十上百畝口糧就會被拉走,變成敵人的軍糧。
割了,鄉親們好不容易熬過倒春寒又熬到現在的期望,等於被自己人親手砍掉半截。
「臥槽,割了血虧,不割白給,鬼子這掃蕩的真是時候!」直播間觀眾也蛋疼。
「我外公說過,青麥不到餓死那一步,沒人捨得割……」
狂哥直接一拳捶進田埂泥里,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找話。
這讓他怎麼跟鄉親們開口?
說割吧?
那是人家下半年的口糧。
說不割吧?
明天這些麥子等過幾日熟了,就得進鬼子的肚子,再變成打向他們的槍子兒。
狂哥還沒想好,村口土道上就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腳步聲。
王家莊的老村長來帶著全村老少,連半大的娃娃都來了。
他們手裡拎著鐮刀,菜刀,破剪子,沒人說話,也沒人去看尖刀班。
老村長走到田邊,把露腳趾的破布鞋一脫,光腳踩進爛泥里。
然後盯著隨風起伏的青麥,看了足足三秒。
隨後彎下腰,手腕一翻,鐮刀貼著地皮掃過去。
「嚓!」
一大片泛青的麥稈倒在泥里,田邊所有人心口都跟著一抽。
那一刀割下去,倒的是一家人往後幾個月的飯啊!
狂哥和尖刀班的人全僵在原地。
老村長直起酸痛的腰,這才回頭看他們。
「青麥是苦!」
「可也比讓那幫狗日的吃了,回頭拿槍打咱們的隊伍強!」
老村長把鐮刀高高舉起,吼道。
「割!」
這一聲吼破了音,也把整片麥田吼醒,老村長身後的村民紛紛悶頭扎進田裡。
「嚓嚓嚓……」
鐮刀割麥的聲音連成一片,又急又密。
壓根不用狂哥找話,老鄉們就自己做出了決定。
現在收割了起碼還有飯吃,等鬼子來了那是真一粒米都不給他們剩!
「都他娘愣著幹啥!」狂哥當即舉起鐮刀大吼,「下地,幹活!」
「天亮前,這地里一根能吃的麥穗都不能給鬼子剩!」
「是!」
尖刀班的人全沖了下去。
月光下,灰軍裝和粗布麻衣混在一起,誰也顧不上分誰家田,誰也沒空算虧多少。
腦子裡就一個字,搶。
跟天搶,跟鬼子搶,跟命搶!
……
天亮之時,麥田終於被剃成了光頭。
鄉親們和戰士累得直不起腰,手上全是麥稈割出來的血口子。
老村長帶人把剩下的青麥稈攏成堆,一把火揚了上去,火舌卷著黑煙往天上沖。
剛才還起伏的麥田,很快只剩一片焦黑。
中午時分,鬼子的卡車和偏三輪轟著油門,揚起滿路黃土,衝到王家莊村口。
車還沒停穩,領頭的鬼子軍曹就懵住了。
我金燦燦的軍糧……哪兒去了?
鬼子們一眼望去,王家莊外只剩下還冒著熱氣的土地,以及一座空得連水缸都搬走的村子。
鬼子軍曹跳下車,抓起一把黑灰,燙得手一抖,又硬生生攥住,指縫裡全是灰。
他猛地回頭,一腳把旁邊點頭哈腰的偽軍翻譯官踹進溝里,嘴裡哇哇亂叫。
幾個偽軍縮著脖子面面相覷。
這趟夏收竟然撲了個空,連麥稈子都沒給他們留一個。
更過分的是,李家屯、張家溝、槐樹莊等方向,也陸續騰起了黑煙。
到後來,整片蘇北根據地的天邊,都被煙線縫了起來。
留?
一個都不留!
而此時,後方一條隱蔽山溝里。
尖刀班戰士圍著土灶,手裡都捧著一個黑硬窩頭。
剛搶收下來的青麥仁摻著苦菜葉捏出來的窩頭很苦,並不好吃。
狂哥咬著牙嚼了幾下,喉管一動,硬是把那股苦味咽進胃裡。
隨後他仰起頭,長長呼出一口帶著麥腥味的氣,想起彈幕描述的鬼子懵逼樣,笑得又痛快又滿足。
「香!」
「真香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