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子僵硬地轉過頭,看著軟軟,指了指自己斷掉的左臂。
「我這隻手,是之前反抗那幫畜生搶我娃活命糧時,被他們用軍刀砍斷的。」
「我……沒有家了。」
「我老婆,四歲的娃,全死在了他們刺刀下。」
漢子的眼裡沒多少活氣,只剩一股壓不下去的狠。
撲通!
他忽然單膝重重跪在碎石地上。
「求你們收下我,讓我當兵,我要殺敵。」
狂哥一怔,手暗自握緊,轉頭看向老班長。
這個,他可做不了主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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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班長也沉默了,畢竟部隊有部隊的鐵律。
上面曾三令五申過,不能收這種重傷重殘的老鄉,因為戰場不講情面。
這種傷連槍都端不穩,真上了戰場就是敵人槍口下的活靶子。
狂哥腦子裡忽然閃過老班長當年右臂重傷時的樣子。
那時候老班長拼命瞞著,生怕被尖刀連連長知道趕去後方。
獨臂還想殺鬼子,那可太難了。
狂哥狠了下心,一把按住漢子的肩膀,強行把人往上拽。
「不行!」
「你這種傷連槍都端不平怎麼打仗,送死嗎?」
「聽我們的,去後方安全區,組織會讓你活命!」
漢子被拽得踉蹌了一下,不說話了。
下一秒,他掙開狂哥的手,強行站直,然後大步走到路邊偽軍早已廢棄的工事前。
地上有一隻裝滿泥土的廢棄沙袋,幾十斤重。
漢子單手抓住沙袋,盯著狂哥,脖子一梗,把粗糙帆布的一角狠狠塞進嘴裡,牙關咬死。
他只有一隻手。
可他憑著腰上一股蠻勁,猛地擰身,右手拽,牙齒咬,肩背一頂。
半空中,那隻沉重沙袋被他單手勒緊,打出一個死結,獨臂自有獨臂的熟練。
隨後他脖子上青筋暴起,猛地一甩頭,沉重的沙袋砸上他的左肩斷面,血一下滲透了布。
漢子雙腿猛地一彎,軟軟臉色一變,剛要衝過去。
可漢子死死撐住膝蓋,沒倒。
他扛著幾十斤的沙袋,血紅的眼睛盯死狂哥,爆出一聲嘶吼。
「我他娘的是拿不了槍,但我能背子彈,能給重機槍扛彈藥箱!」
「真碰上敵人的槍子兒——」
「我這幾十斤肉,還能給兄弟們擋槍!」
山坳里的風停了,眾人一下沉默破防。
狂哥站在原地,盯著漢子斷臂處滲出的黑血,腦子裡一下閃回到雪山草地那會兒。
老班長斷臂之時,也是這樣咬著牙單手打繩結,甚至單手納草鞋縫補衣物。
沒人知道老班長在大渡河斷臂之後,吃了多少苦才這麼熟練——都是被逼出來的。
眼前這漢子也是。
家沒了,老婆娃也沒了,就剩一條命,外加一隻殘胳膊,已經無路可退。
但招這樣的兵殺鬼子確實很難,不過只是後勤的話……
老班長這時上前幾步,彎腰把漢子肩上的沙袋托住,穩穩放回地上。
漢子一愣,抬頭看他。
「你叫啥子?」老班長平聲問。
「……田大柱。」
「田大柱。」老班長點點頭,「要得,後勤隊正缺人手。」
「扛彈藥,抬擔架,運物資,事多得板。」
「你留下嘛。」
田大柱這才回過神來,面帶喜色的背脊一挺。
「是!」
軟軟隨之上前,利索地剪開田大柱斷臂上的破布,嘴裡一句不落。
「三把土不能當消炎藥。」
「往後每天按時找我消毒換藥,敢發炎發燒,我削了你。」
田大柱疼得渾身打擺子,愣是一聲不吭。
這女娃,好兇。
這一幕,也被周圍幾個還沒走遠的傷殘勞工看了個明白。
先是一個瘸了腿的年輕人折返回來,拄著木棍站到田大柱身邊。
「我……我也能留下不?」他咽了口唾沫。
「腿是殘了,可我以前是木匠,修工事、做擔架、削槍托子,都能幹!」
緊接著,又回來了兩個。
一個肋骨斷過的漢子粗聲粗氣,「我也去!」
「我能劈柴燒火,有一把子死力氣!」
另一個右眼被打瞎的漢子,抬手指了指自己左眼。
「我也幹過裁縫,能納鞋底,能補軍裝!」
老班長看著這群被亂世嚼碎了又吐出來的苦命人,沒再拒絕。
「都編進後勤隊,但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「進了咱赤色軍團的門就是咱的兵,得守紀律,吃得起大苦。」
「哪怕是個後勤兵,也不許給前頭的弟兄們丟臉,聽見沒得!」
漢子們齊齊回聲卻如悶雷,「是!」
狂哥見狀轉過頭,悄聲吐槽。
「得,咱尖刀排這後勤隊,以後乾脆叫鐵打營算了!」
耗子在旁邊欠嗖嗖地縮了縮脖子。
「班長,你這取名水平,沒比我好哪兒去啊?」
「滾你大爺的!」狂哥抬腿就是一腳,「收隊,幹活去!」
時間一晃,四月又過了不少。
蘇北的風暖了,田裡的麥苗躥了一截,路邊野草借著春勢瘋長,把去年的彈坑和焦土蓋得嚴嚴實實。
這半個月,先鋒團游擊分隊在淮漣公路西側撒開了網。
尖刀排跟著團部命令,隔三差五摸黑拉練,專挑日偽軍新設的村級卡子下手。
打法熟得很,主打一個不講武德。
能詐降就詐,能摸哨就摸哨。
真嚇不住的,老鄭帶人突擊,炮崽和鷹眼兩桿槍隔遠了先一架,火力一壓,直接一口吃掉。
十幾天下來,周邊十幾個小據點被先鋒團拔得乾乾淨淨。
有些偽軍卡子先鋒團還沒摸到跟前,裡頭的人自己就捲鋪蓋跑了,地上只剩破銅爛鐵和來不及帶走的糙米。
後來狂哥他們再從公路附近壓馬路,偶爾還能碰上落單的偽軍小隊。
那幫人隔著二里地瞅見他們的灰軍裝,二話不說掉頭就竄,看得耗子直搖頭。
「這幫孫子是不是慫過頭了?槍都不放一聲的就跑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