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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命不由己

  吃完早飯,趕集路上。

  狂哥挑著倆空籮筐走在前面,兩條長腿倒騰得飛快。

  「慢點,慢點!」

  老班長背著手跟在後面,嘴裡叼著沒點的菸袋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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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籮筐是借隔壁李大爺的,踢壞了拿你那身腱子肉抵債?」

  狂哥嘿嘿一笑,也不惱,換了個肩挑擔子。

  而鷹眼正走在隊尾,習慣性地警惕四周。

  軟軟則精神頭極好,一路盯著路邊野花看。

  走了沒多久,狂哥那張愛吧啦的嘴就閒不住。

  「哎,班長,我昨晚就想問了。」

  「嫂子說話是一股軟糯糯的贛南客家味兒,好聽得緊。」

  「可你這開口閉口的一股子麻辣味兒,這一聽就是四川那邊的啊。」

  「四川離這兒……得有十萬八千里吧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鷹眼和軟軟的耳朵都豎了起來。

  之前他們只顧著在戰場求生,誰也沒心思探究老班長的過去。

  或者說,他們哪怕想探究,老班長也會該死的置若罔聞。

  但到了這個起源篇,他們似乎可以隨意打聽老班長的過去了。

  老班長腳步沒停,一邊回憶一邊平淡道。

  「是啊,十萬八千里。」

  「二十多年前,家裡遭了災,最後就剩我一個。」

  「那時候年紀輕,為了口飯吃,一路要飯,給地主家扛活,後來被抓了壯丁,又逃出來……」

  老班長的話輕飄飄的,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般。

  「那時候人就像浮萍,水往哪流,人就往哪飄。」

  「飄著飄著,就飄到了這兒。」

  「後來遇到了秀蘭,遇到了赤色軍團。」

  老班長停下腳步,指了指遠處依稀可見的集鎮,又指了指腳下的紅土地。

  「哪兒有田種,哪兒把人當人看,哪兒就是家。」

  「這兒的老鄉喊我……他們,『同志』,魂兒啊就這麼被叫住了,就更不想走了。」

  直播間的彈幕安靜下來。

  老班長這樣的過去,其實是這個年代很常見的滄桑飄零史。

  「魂兒啊,就這麼被叫住了……這話說的,哎!」

  「他們?同志?老班長不會是說他的孩子吧?老班長的孩子都加入了赤色軍團?!」

  「嘶,前面的別說了,真是這樣的話,痛,太痛了……」

  狂哥亦是沉默。

  老班長口中的「不想走」,最後可是變成了最堅定的「向北走」。

  因為只有走出去,打贏了,這種「把人當人看」的日子才能長久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老班長似乎不習慣這種沉悶的氣氛,重新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,大手一揮。

  「春節將至,今兒集上熱鬧著呢!」

  「趕緊的,去晚了好的紅紙都被人挑光了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瑞金周邊集鎮。

  「瞧一瞧看一看咯!自家種的紅薯干,甜掉牙咯!」

  「賣草鞋!結實的草鞋!穿上走百里腳不疼!」

  狂哥他們剛一踏入,就覺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的集鎮熱鬧非凡,目不暇接。

  街邊掛滿了自家寫的紅紙對聯,賣米酒的罈子敞著口,酒香飄出二里地。

  還有炸油果子的小攤,油鍋滋滋作響,金黃的果子在油里翻滾,香氣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
  這集鎮的人間煙火氣比哈達鋪還濃,畢竟要過年了。

  「行了,別光顧著看。」老班長熟門熟路地帶著狂哥他們擠過人群,「分頭行動。」

  「狂娃子,你去買鹽巴,記得嘗嘗,別買那些太苦的。」

  「鷹眼,你去挑紅紙,你是文化人,眼光好。」

  「軟軟,你跟著我去扯幾尺紅頭繩,再買點針線。」

  「得嘞!」

  狂哥把籮筐往地上一放,拎著錢袋子就往集裡擠。

  他正尋摸著賣鹽的攤子,一個大娘突然從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,壓低聲音道。

  「小同志,要鹽不?」

  狂哥一愣,低頭看去。

  大娘六十來歲,頭髮花白,正掀開蓋在籃子上的破布,露出幾個灰撲撲的粗布包。

  「這是我自己熬的硝鹽。」

  大娘打開一包,用手指蘸了一點裡面灰黃色的粗粒,遞了過來。

  「你嘗嘗,苦是苦點,但能吊命。」

  狂哥舔了舔,舌尖又咸又澀,還帶著股土腥味。

  不過不算太苦,符合老班長的要求。

  狂哥正要掏錢買下,大娘卻突然按住他的手。

  「小同志,你等等。」

  大娘猶豫了一下,從籃子最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塞到狂哥手裡,聲音壓得更低。

  「這是上個月我女婿從敵區偷運過來的真鹽,細得很。」

  「本來留著給孫子辦滿月的……你拿去,給受傷的同志們吃。」

  狂哥打開一看,裡頭的鹽雪白細膩,像麵粉一樣。

  「大娘,這……這太貴重了!」

  「貴重啥!」大娘突然激動,「我那小兒子,去年也跟著你們當兵去了,在南豐……沒了。」

  「你們這些人,都是拿命在拼啊!」

  大娘不由分說,把油紙包塞進狂哥懷裡,又把那幾個硝鹽包也一併推過來。

  「這些你都拿著!」

  「大娘,不行!我們有紀律,一定要給錢!」

  「啥紀律不紀律的!」

  兩人正推搡著,旁邊賣花生的大爺看見了,抓起一把花生就往狂哥兜里塞。

  「赤色軍團的娃娃!拿著!自家種的!」

  賣豆腐的大嫂也端著碗過來。

  「小同志!吃塊熱豆腐!」

  一時間,狂哥被鄉親們圍住,兜里塞滿了花生、紅棗,懷裡抱著鹽包、荷葉包的豆腐,還有個小孩偷偷往他手裡塞了個煮雞蛋。

  「夠了夠了!真夠了!」狂哥急得滿頭汗,「錢!你們得收錢!」

  「不要錢!」

  「那不行!」

  最後還是老班長擠過來解了圍,大手一揮道。

  「鄉親們的心意,我們領了!」

  「但這錢,一定得給!」

  老班長蹲下身,把錢塞進大娘的籃子裡,又轉身對著大伙兒道。

  「你們把兒子送給我們當戰友,把糧食省給我們吃,這恩情,赤色軍團記一輩子。」

  「但要是我們拿了東西不給錢,那和兵匪有什麼區別?」

  人群靜了一瞬,賣花生的大爺先笑了。

  「這話說得在理!」

  「行行行,收錢收錢,但得少收!」

  「對!收個意思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回去路上,狂哥走在最後面,身上掛滿了鄉親們的愛意物資。

  「哎喲我的親娘咧。」狂哥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「這趕集咋跟進貨一樣……」

  「也就是咱現在講紀律,不然我真覺得自己是地主老財回鄉。」

  「別貧了。」鷹眼走在中間白了一眼,手裡捧著幾卷精心挑選的紅紙,「這都是用命換來的交情。」

  狂哥聞言收斂嬉笑,不禁想到了大娘的小兒子。

  軟軟則是走在老班長身側,輕聲問道。

  「班長,咱真的能收這麼多東西嗎?」

  老班長停下腳步,看向一旁同樣不解的狂哥和鷹眼。

  「收。」老班長吐出了一個字,「不收,鄉親們心裡不安生。」

  「他們怕咱們吃不飽,打不贏,只有咱們吃飽了,力氣足了,他們才有定心丸。」

  老班長轉過身看向北方,目光仿佛穿透了連綿的青山。

  「只是,吃了這百家飯,咱這條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」

  「咱們啊,得給他們把這天,撐住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