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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賣火柴的老班長

  狂哥只是想找點話題,分散一下注意力。

  老班長似乎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轉了轉,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
  過了好半天,他才咧開嘴,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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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吃麵。」

  老班長的聲音里,帶著一股奇異的嚮往。

  「吃肉臊子麵。」

  「那面,得是拿新麥子磨出來的白面,又白又筋道。」

  「麵條得扯得跟褲腰帶一樣寬,下到鍋里,滾三滾就撈出來。」

  「那臊子,得用半肥半瘦的豬肉,切成小丁,擱上紅蔥頭、薑末兒,倒進燒得滾燙的油鍋里那麼一『刺啦』——」

  老班長說到這,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他的講述很笨拙,沒什麼華麗的詞。

  可就是這些樸素的字眼,在所有人眼前勾勒出了一幅畫。

  這時,原本漆黑一片的冰壁上,忽然浮現出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暈。

  狂哥等人眼前的世界變了。

  不再是冰冷的崖壁,而是一個熱氣騰騰的土灶台。

  灶膛里,火焰燒得正旺,映紅了老班長的臉。

  老班長不再是那副乾瘦蠟黃的模樣,他穿著乾淨的對襟褂子,臉上帶著笑,手裡端著一個豁口的大海碗。

  碗裡,堆滿了雪白的麵條。

  麵條上,鋪著一層厚厚的,油汪汪的紅亮肉臊子,還撒著翠綠的蔥花。

  那股濃郁的肉香和面香,仿佛穿透了時空,直往鼻子裡鑽。

  一個扎著兩隻羊角辮,臉上有點嬰兒肥的小女孩,正圍著灶台蹦蹦跳跳。

  「爹!爹!我的面好了沒呀?」

  小女孩仰著臉,眼睛好似兩顆黑葡萄,期待道。

  老班長用他那隻獨臂,笨拙地摸了摸女兒的頭。

  「好了,好了,咱家囡囡的,最大一碗!」

  他笑著,把碗遞了過去。

  直播間裡,彈幕看到這一幅畫面,不禁停滯了一秒。

  「臥槽?這是什麼?海市蜃樓?」

  「是特效嗎?洛老賊更新的特效?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好像聞到香味了……」

  「那碗面……看起來也太香了吧……」

  狂哥呆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面,下意識地伸出手,想要去接。

  可他的手,只穿過了一片虛無的光影。

  「香得很。」

  老班長的聲音,把狂哥拉回了現實。

  眼前的灶台,女孩,肉麵……瞬間消失。

  依舊是那面漆黑冰冷的岩壁。

  老班長手裡,哪有什麼大海碗。

  只有一杯用雪水化的,渾濁冰冷的冰水。

  他仰頭喝了一口,滿足地咂了咂嘴,仿佛喝下的是瓊漿玉液。

  「真香。」

  他笑著,對眾人說。

  那一瞬間,狂哥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。

  他不是個愛哭的人。

  可現在,他看著老班長臉上那滿足的笑容,和他手裡那杯渾濁的雪水。

  再想到剛才那碗熱氣騰騰的肉臊子麵。

  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楚和憤怒升騰。

  那不是特效。

  那是老班長的夢。

  一個簡單到卑微的,想給女兒做碗面的夢。

  可就是這麼簡單的夢,在這座該死的雪山上,卻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謊言。

  他用這個謊言,來抵禦飢餓。

  用這個謊言,來鼓舞士氣。

  用這個謊言,來哄騙他們這些快要餓瘋了的「娃娃」。

  「媽的……」

  狂哥猛地轉過頭,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眼淚。

  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,聲音嘶啞地對著自己的直播間,也像是在對自己發誓。

  「我發誓!」

  「等老子出去了,我請全服的人吃麵!」

  「肉臊子麵!一人一碗!管夠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黎明。

  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,風雪小了一些。

  隊伍在沉默中收拾行裝,準備出發。

  經過昨晚那場「麵條幻境」,所有人的情緒都有些低落。

  那碗看得見吃不著的面,比任何飢餓都更折磨人。

  隊伍開始前行。

  鷹眼的腳步有些虛浮。

  他看著走在最前面,用身體開路的老班長,一個困擾了他很久的問題,再次浮上心頭。

  鷹眼快走幾步,追上老班長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

  鷹眼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  老班長回頭,看了鷹眼一眼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我有個問題。」

  鷹眼這次學聰明了,沒有直接說「我是玩家」。

  而是盯著老班長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道。

  「我們……這幾個新來的,狂哥他脾氣沖,軟軟是個嬌氣包,我……我也只會耍點小聰明。」

  「我們體力差,意志薄弱,狂哥他們甚至連槍栓都拉不利索。」

  「按理說,我們是隊伍的累贅。」

  「你為什麼不丟下我們?」

  鷹眼問出了所有玩家心中的疑問。

  在任何一個他玩過的遊戲裡,為了團隊的最優解,拋棄掉隊的新手,都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。

  優勝劣汰,適者生存,這才是世界的法則。

  老班長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,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倆。

  老班長沉默地看著鷹眼,眼神複雜且瞭然,仿佛早就料到會有人這麼問。

  「你過來。」

  老班長對他招了招手,然後轉身走向旁邊一塊稍微避風的岩石。

  鷹眼跟了過去。

  狂哥和軟軟也好奇地湊了過來。

  老班長從他那件破爛的棉襖最內側的口袋裡,掏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小本子。

  本子很舊了,邊角都已磨爛。

  他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,露出裡面的東西。

  那是一份名單。

  用毛筆寫的,字跡已經有些模糊。

  很多名字上,都畫了刺眼的紅圈。

  但吸引鷹眼注意的,不是那些名字。

  而是名單的封皮上,那幾個幾乎被血污完全浸透的大字——

  「赤色軍團西路軍……文工團……花名冊。」

  鷹眼瞳孔一縮。

  文工團?

  【系統提示:您的角色背景檔案已解鎖。】

  【姓名:鷹眼(代號)】

  【身份:赤色軍團西路軍文工團宣傳幹事,負責戰地測繪與沙盤推演。在部隊被打散後,於雪地中迷路,被老班長所在班組收留。】

  【姓名:狂哥(代號)】

  【身份:赤色軍團西路軍文工團炊事班幫廚,負責後勤保障……】

  【姓名:軟軟(代號)】

  【身份:赤色軍團西路軍文工團衛生員,負責傷員護理……】

  一瞬間,所有的邏輯漏洞都補上了。

  為什麼他們這些「玩家」體能這麼差,甚至對戰鬥一竅不通,老班長他們都毫不在意。

  只是看他們的眼神,總是帶著一絲看「娃娃」的憐憫。

  因為在NPC的視角里,他們根本就不是戰鬥人員!

  他們是文工團的!是後勤兵!

  是一群拿筆桿子,拿手術刀,拿炒勺的文化人!

  老班長枯槁的手指,輕輕撫過那份名單。

  「我們班,出來的時候,是十二個人。」

  「現在,算上你們,還剩下八個。」

  老班長抬起頭,看著鷹眼,眼神不再是看一個戰士,而是在看別的什麼東西。

  那眼神,鷹眼很熟悉。

  像是在博物館裡隔著玻璃,看一件無比珍貴易碎的文物。

  「我知道,你們都沒咋打過仗。」

  老班長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嘆息。

  「手嫩得,跟城裡沒出閣的姑娘一樣。」

  「別說扛槍了,估計連鋤頭都沒握過。」

  「可你們是讀書人。」

  「只要還是咱們龍國的人,只要還認咱們這身衣服,我就不能把你們扔在這雪地里餵狼。」

  老班長頓了頓,獨臂輕輕拍了拍鷹眼的肩膀。

  「我們這些大老粗,死了,就死了。」

  「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,斗大的字不識一筐。」

  「死了,往土裡一埋,連個響兒都沒有。」

  「但你們不一樣。」

  老班長的目光掃過狂哥,掃過軟軟,最後落在鷹眼臉上。

  「你們得活著。」

  「你們活著,以後才能把我們的事兒,寫成書,編成戲,唱給後人聽。」

  「讓他們知道,咱們為了啥,要走這條路。」

  「讓他們知道,這好日子,是咋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