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是……」
「我是誰?我……」
那聲音突然卡住了。
就像一卷老舊的磁帶,在某個音節上反覆摩擦。
「我是……誰?」
「你知道嗎?」
「你知道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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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到底……是誰?」
聲音開始顫抖,語速越來越快。
每一個重複,都帶著一種愈發瘋狂的焦灼。
方默眉頭緊鎖,正要開口……
咔嚓!!
手中的銅鏡驟然裂開。
一道細密的裂紋,從鏡面中央蔓延開來。
緊接著,裂紋如同蛛網般擴散,布滿了整個鏡面。
碎片紛紛墜落,在方默腳邊摔成了更細的碎屑。
方默低頭看著那些碎片,每一片碎鏡中,都倒映著他那張蒼白冷厲的原貌面孔。
那些面孔,在碎片中微微蠕動,嘴巴一張一合,仿佛還在重複著那句——「我是誰……」
方默後退一步,將手中的殘骸放下。
那些碎片落地的瞬間,竟如同水滴滲入泥土般,迅速融入地面,消失不見。
仿佛那面銅鏡從未存在過。
只留下原地一攤灰白色的粉末,在暮色中微微閃爍。
方默盯著那攤粉末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異樣感。
那道聲音,像是一個被困了太久、已經逐漸忘記自我的靈魂。
但就在他想要繼續深究時。
一道聲音,突然從他背後響起。
「少爺……」
那聲音僵硬、乾澀,每個字都像是用生鏽的鐵片刮出來的。
「你在這裡幹什麼?」
方默的身形猛地一頓。
他沒有立刻轉身,而是先深吸一口氣,然後緩緩回頭。
在他身後三步遠處,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。
老者身材瘦高,面容枯槁,顴骨突出,眼眶深陷。
他的臉上掛著一種僵硬的笑容,那種笑容不是友善,而是一種刻意的、被固定在臉上的表情。
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長袍,手裡端著一盞油燈。
油燈中燃燒的不是火焰,而是那種灰白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在風中搖曳,卻始終不滅。
方默認出了他——趙府的管家。
剛才在趙員外身後那群僕從中,這個老者就站在最前面。
「我……感覺有些不舒服,出來透透氣。」
方默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:
「已經好多了,這就回去。」
管家直直地盯著他,那雙眼睛中的灰白色光芒,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亮。
那光芒幾乎要從眼眶中溢出來。
「少爺……」
管家又開口了,聲音依舊僵硬,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腔調:
「戲,已經開始了。」
「宴,也準備好了。」
「大家都在等你呢。」
「所有人……都在等你。」
最後那句話,他說得很慢。
每一個字,都像在暗示著什麼。
方默感覺到,自己的後脊背一陣發涼。
但他面不改色,拱了拱手:
「有勞管家帶路。」
管家盯著他看了幾息,然後緩緩轉過身。
他端著油燈,邁著那種僵硬的步伐,朝正院的方向走去。
方默跟在他身後,目光落在管家的後頸上。
那裡,有一道細密的縫合痕跡。
痕跡呈暗紅色,像是用粗線將皮膚硬生生縫合在一起的。
而且那道縫合線,似乎在微微蠕動。
方默移開目光,沒有多看。
兩人穿過月洞門,走過那條鋪著青石板的走廊,回到了正院。
當方默重新踏入正院的瞬間。
所有賓客的目光,同時轉向了他。
那種被注視的感覺,如同實質般壓在方默的肩頭。
那些笑容依舊是僵硬的,但此刻,方默感覺到,那些笑容中多了一些東西。
一種審視。
一種確認。
仿佛所有人在等他回來,才能繼續往下進行。
方默不動聲色,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了下來。
他剛落座,旁邊的婢女便再次為他斟滿了那杯暗紅色的液體。
高台上,戲子們的唱腔更加高亢了。
「三生石上舊精魂。」
「彼岸花前不見人。」
「不歸客。」
「入輪迴。」
「真真假假誰能辨?」
那唱詞如同魔咒,一遍又一遍地迴蕩。
方默握緊拳頭。
他能感覺到,那股同化之力,再次開始侵蝕他的身體。
但他這次沒有慌亂,而是將意識沉入體內,去捕捉那枚佛光印記的波動。
很快,他感覺到了。
那枚佛光印記,正在復甦。
它像是一顆被埋在灰燼下的火星,只要稍加撥動,便能重新燃燒起來。
不過這一縷佛光,明顯也撐不久了。
方默定了定神,緩緩抬起頭。
他看向主位上的趙員外。
趙員外正端著酒杯,目光依舊看著台上,但嘴角那一抹僵硬的笑容,卻讓方默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適。
方默又看向院子裡的賓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盯著高台。
他們的身體微微前傾,就像是被那出戲完全吸引住了。
但方默知道,他們不是在欣賞。
他們是在等待。
等待這齣戲結束。
等待某個時刻的到來。
方默的目光掃過整座院子,最後落在那些絢麗的鮮花上。
那些鮮花,在暮色中輕輕搖曳。
每一朵花的花瓣上,都凝結著一滴露珠。
那露珠在灰白色的光芒映照下,透出一種詭艷的光澤。
而方默隱約看到,那些露珠中,似乎都映著一張扭曲的面孔。
方默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,假裝抿了一口。
那暗紅色的液體進入口中,帶著一股鐵鏽味和淡淡的花香。
他沒有咽下去,而是含在口中,然後假裝被嗆到,用袖子掩住嘴,將液體吐在了手帕上。
現在,他只能按照那鏡子聲音給出的提示,聽完這齣戲,並且不被戲詞同化。
想到這裡,方默只得閉上眼睛,開始默默誦念林川的佛號。
「南無至高往生佛……」
「佛尊庇護!!」
方默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誦著。
他能感覺到,那枚佛光印記,正在隨著他的誦念,一點點地升溫。
像是一顆沉寂的心臟,在不斷復甦、搏動。
院子裡,戲還在唱。
暮色中,油燈的光芒搖曳不止。
那些賓客依舊微笑著,注視著高台。
但方默注意到,有幾個賓客的頭,已經轉到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。
他們的臉,正朝著高台,但他們的眼睛,卻斜斜地、直直地盯著方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