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定玄的話像把鑰匙,插進柳聞鶯記憶深處的鎖。
鎖芯轉動,記憶的門裂開縫隙。
她看見一個襁褓,嬰兒的臉皺巴巴的,在她懷裡咿呀學語。
裴老夫人蒼老的手,將對牌放在她掌心。
莊裡桑田鬱郁,莊戶們恭敬地喚她柳莊主。
還有許多許多……
那些畫面碎片般湧來,又迅速退去。
仿若潮水漲了又落,留下滿心濕漉漉的茫然。
柳聞鶯腦子陣陣發懵,似醒非醒,記憶在復甦邊緣反覆拉扯。
朦朧間,她又聽見他說:「照心茶的藥效快要散盡,我偷來的時光也該還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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藥力潰散,謊言將破,虛夢終醒。
裴定玄望著懷中神思恍惚、面色發白的女子,眼底執念與不舍交織。
他取下懷裡藏著的鑰匙,解開縛在她手足上的銀鏈。
鎖鏈脫落,叮噹輕響消散在夜色里。
束縛盡數褪去,他拿起一旁疊好的衣衫,一點點替她穿戴整齊。
柳聞鶯怔怔坐著,就在衣衫將將穿好的剎那,屋外驟然傳來珠兒驚慌失措的大喊。
「你們是誰!怎麼能夜闖民宅!」
哐當巨響,房門被人猛地踹開。
夜風裹挾寒涼灌入屋內,幾道身影攜著夜色疾風,盡數沖入。
裴澤鈺白衣清冷,裴曜鈞紅衣張揚,青衣薛璧和褐衣陸野緊隨其後。
灰狼山青亦緊隨眾人,矯健躍入屋內。
「聞鶯!」
裴澤鈺幾步衝到床前,一把推開裴定玄。
薛璧和陸野立刻圍上來,將她護在中間。
幾雙眼睛同時落在她身上,驚怒,擔憂,焦灼。
柳聞鶯抬起頭,看著他們,眼神茫然。
這些人……她好像認識,又好像不認識。
頭忽然劇痛,像有根錐子在腦子裡攪動,那些記憶瘋狂衝撞,試圖拼湊完整。
柳聞鶯捂住額頭,眼前發黑。
人群縫隙間,她看見裴曜鈞沖向了裴定玄。
裴曜鈞一拳砸在裴定玄胸骨,骨頭相撞發出悶響。
裴定玄後退幾步,撞在屏風上,屏風倒地,他抬手抹掉嘴角滲出的血跡,喉嚨咽了咽血沫子。
「你當真卑鄙!」裴曜鈞揪住他衣領,字字淬著怒意。
裴定玄不言,越過裴曜鈞的肩膀,看向床榻。
柳聞鶯捂著腦袋,臉色慘白,身子晃了晃便軟軟往後倒。
「鶯鶯!」裴曜鈞也顧不得,鬆開他,轉身撲過去。
陸野將她接住,抱在懷裡。
柳聞鶯雙眼緊閉,呼吸微弱,額上全是冷汗。
屋內亂成一團,裴澤鈺探了探柳聞鶯的頸側脈搏,眉頭緊鎖。
「裴定玄,你給她餵了什麼?說!」
「照心茶,藥效快過了。」
「解藥呢?」
「沒有解藥。」
裴定玄轉身,朝門外走去,「我去找雲夢,唯有他能解。」
裴曜鈞叫住他:「要是鶯鶯有事,我不會放過你。」
裴定玄腳步一頓,「我也不會放過我自己。」
說完,他便離開屋子去找雲夢。
……
暖風輕柔,煙火融融。
柳聞鶯睜眼,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扇朱漆木門前。
門扉雕花精緻,掛著嶄新的紅綢結,年味濃郁。
裡頭隱約有笑語喧譁,杯盞輕碰的聲響悠悠傳出。
柳聞鶯心頭微疑,抬手推開門。
門內是個寬敞的院子,張燈結彩,檐下掛滿了紅燈籠。
院子裡擺了好幾桌,坐得滿滿當當。
田嬤嬤與王嬤嬤端坐一桌,眉眼慈祥,正低聲閒話家常。
小竹與菱兒並肩而坐,眉眼彎彎,純真爛漫,小丫坐在中間吃著糕點,腮幫子鼓鼓的。
溫靜舒一身素雅錦衣,氣質溫婉從容,身側牽著乖巧懂事的燁兒,紫竹立在一旁,安然恬淡。
翠華帶著妞妞坐在鄰桌,母女二人笑意盈盈。
最惹眼的是她的女兒落落,懷裡抱著個不足一歲的嬰孩。
嬰孩眉眼軟糯精緻,正是她的幼子霽川,安安靜靜窩在姐姐懷裡,乖巧可人。
而正中央那桌坐著裴定玄、裴澤鈺、裴曜鈞、蕭以衡、陸野和薛璧。
他們六個人圍坐一桌,竟然都在。
「聞鶯!」
「娘親!」
「柳姐姐!」
好幾聲呼喚同時響起。
桌上所有人都轉過頭來,朝她招手。
「就等你了,團圓飯哪裡能缺了主心骨?」
柳聞鶯被拉到主位坐下,落落將霽川交給小竹,自己蹭到她身邊。
「娘親,你坐這兒。」
她低頭看著女兒,心間生暖,聽見自己說:「好。」
剛落座,碗裡就堆滿了菜。
裴澤鈺夾了塊紅燒肉,放進她碗裡:「你愛吃的,田嬤嬤燉了一下午。」
裴曜鈞舀了勺蟹粉豆腐:「這個鮮,趁熱吃。」
陸野默默推過來一碟清蒸鱸魚,魚腹最嫩的那塊已經剔好了刺。
薛璧倒了杯熱茶:「先暖暖胃。」
蕭以衡也挑了幾樣清甜爽口的小菜,放進她碗裡,「別光吃肉,搭配些素的免得膩味。」
裴定玄不忘叮囑道:「仔細慢用,莫急」。
柳聞鶯看著滿碗的菜,有些恍惚。
剛剛她似乎見到他們劍拔弩張,甚至拳腳相向。
此刻居然都圍坐一桌,給她夾菜。
但周身的暖意又太過真實,一切都都像浸在溫水裡,讓她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。
「快吃呀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田嬤嬤催促。
柳聞鶯拿起筷子,嘗了一口,肉燉得酥爛,入口即化,醬香濃郁。
「好吃嗎?」
田嬤嬤眼巴巴地問。
柳聞鶯點頭,眼眶發熱:「好吃。」
桌上頓時熱鬧起來,六個男人開始輪番給她倒酒。
裴定玄說他得了壇女兒紅埋了十年,該嘗嘗。
裴澤鈺說桂花釀不醉人,暖身子正好。
陸野默默遞過來一杯梅子酒。
薛璧又添了杯梨花白。
蕭以衡也親自執壺,為她斟上從宮裡帶來的御釀。
裴曜鈞則一把搶過酒罈,笑著往她杯中滿上,桀驁張揚:「管什麼醉不醉,盡興才好!」
柳聞鶯來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。
奇怪的是,從前沾酒就暈的她,今日竟越喝越清醒。
喝到最後也只是有些微醺,但微醺的感覺很好,像踩在雲端,輕飄飄的。
桌上吵吵嚷嚷。
裴澤鈺和薛璧為了該給她夾哪道菜爭起來,陸野默默把兩人看中的菜都夾到她碗裡,裴定玄在一旁搖頭笑。
裴曜鈞將斟滿的酒杯遞過來。
蕭以衡還打算說兩句朝堂上的事,被田嬤嬤打斷:「大過年的,不說這個!」
燁兒跑來跑去,落落追著他笑。
溫靜舒和紫竹低聲說著體己話,翠華抱著妞妞。
最初那點怪異感,漸漸被滿院的暖意融化。
柳聞鶯笑起來,給落落夾菜,逗霽川咿呀學語,甚至舉杯和每個人碰了碰。
「新歲安康!」她說。
「新歲安康!」眾人齊聲應和。
酒過三巡,菜也吃得差不多了。
落落忽然拽拽柳聞鶯的衣角,小臉興奮得發紅。
「娘親,打鐵花馬上要開始了!就在莊子外面!」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