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在江南多年,對崇正黨和外戚黨自然是熟悉的,尤其是外戚黨的部分核心就在揚州與他所管的鹽務上。
只是賈璟突然提出這個話題,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說,說多少為好。
這兩個派系一個掌握江南士林,一個涉及神京諸多宗室,勢力影響力太大,
老實說,他一個四品的巡鹽御史是真有些招惹不起!
想了想,林如海目光凝然幾分,緩緩道:
「要說他們是朋黨,我只能說主觀上不能判定,但客觀上或許存在……」
「就如鹽務方面,揚州八大鹽商就和神京宗室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。」
「八大鹽商之一的白家和齊王有著姻親,程家和江家則是對外打著龍首宮那邊的旗號。」
「另外,兩淮鹽運使劉似道原是南昌府知府,因貪瀆受賄,被彈劾罷官,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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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後來走了忠順王府的門路,遷到江南,升了兩淮鹽運使,從此一直給鹽商大開方便之門,足見其中內情。」
「這些年我整飭鹽務始終進展不大,就有其等不斷掣肘影響的緣故!」
所謂兩淮鹽運使就是大漢專管兩淮鹽區的核心鹽務官職,長期駐節揚州,堪稱全天下最具經濟分量的肥缺清貴官職。
其正式品級為從三品,官職級別高於普通正四品的知府,與地方按察使基本持平,
直接隸屬於朝廷戶部,不受南直隸總督、淮陽巡撫的常規行政轄制。
且兩淮鹽運使管理著兩淮全部23個鹽場,還配有2000人規模的專屬鹽務緝私隊伍,是擁有獨立武裝的特殊行政衙門。
不過,兩淮鹽運使劉似道雖清貴權重,官職品級似乎也高於巡鹽御史,但其實際權威和林如海比起來,卻還是差了點。
二者屬於兩淮鹽務體系中「監察欽差」和「行政主官」的上下級關係,權責完全互補,地位卻有明確的高低之分。
開國初期時還好,兩淮鹽運使和巡鹽御史基本平級,但到如今,其卻已經成為巡鹽御史的直接下屬。
不僅所有鹽務行政工作都要向巡鹽御史匯報,所有的行政決策,都必須經過巡鹽御史的批准才能落地,
而且鹽運使的政務考核、屬官任免,最終都由巡鹽御史向天子上奏定奪。
從這也能看出,林如海這個巡鹽御史屬於名副其實的「以小制大、以輕御重」的欽差近臣崗位。
賈璟聞言點了點頭,平靜道:
「這些我也有所耳聞,不僅鹽務,包括織造、漕運、海貿等重利衙門,都有其等的身影。」
「江南從知府衙門、兩淮鹽運司、三大織造局、漕運總督衙門、江海關、市舶司和金陵戶部,大多都和其等相關,」
「勢力可謂盤根錯節,利益網涉及方方面面,不如此,怎麼會被人稱之為外戚黨呢!」
林如海神色微沉,冷聲道:
「子玠說的是!其等在江南橫行無忌多年,奢靡無度,使國家賦用流失,於國於民於君都不是幸事!」
「好在如今天子登基日久,威加海內,太子正位東宮,又有子玠你親自南下,想來也是時候整飭一番了!」
這句話就帶著幾分試探了!
賈璟默然片刻,若有深意道:
「欲治事先治官,欲治商先治農,無農不穩,無商不興,該整飭的一個跑不了,但也要一步步來!」
崇正黨和外戚黨肯定是都要整治的,只是要靜待時機!
畢竟整治人只是手段,最終目的還是要改革弊政,富國強兵!
林如海眼前一亮,輕笑道:
「子玠行事剛中帶柔,急中帶緩,自成章法,真社稷謀國之臣也!」
原本見著賈璟對六安侯等人毫不留情,林如海還以為他是和天子一般的性情中人,沒想到做事卻這般剛柔並濟!
「姑父過譽了!治事之要,一在於識人用人,二在於完善制度!」
「姑父在揚州巡鹽多年,久知其中弊端,不知對於鹽法之害和鹽製革新是何看法?」賈璟轉了個話題,沉吟著問道。
關於鹽法的改革,賈璟心中自然也有著自己的一套想法,
其實不止鹽法,包括田賦、鹽課、關稅、厘金等諸多稅賦在內,甚至整個大漢朝廷戶部的商業化財政轉向,他這些時日都想了想!
江南是大漢賦稅重地,既然他來了,自然要深入做一番利國利民的實事!
而朝廷如今除了邊務,其實最大的問題就在於國庫沒錢,或者說賦稅收不上來,年年遞減,入不敷出。
國不富則兵不強,國不富則民不安,國家某種程度上來講也和公司一樣,最終破產的一個很重要原因是因著沒錢。
而要想解決這個問題,一在於新政和肅吏,把朝廷這些年被偷漏掉的稅賦重新收上來了。
二就在於對鹽稅等賦稅制度的革新,增加這些稅賦的歲入,同時……擴大稅基!
至於此時為何問著林如海,自然是想看一看他對於經濟方面的眼光和能力,方便後面能提他到合適的位置上!
還是那句話,賈璟如今在軍中不缺心腹良將,但在政事方面卻沒有多少可用人手。
林如海作為將來的老丈人,是註定一條船上的人,若是有能力、知進退,肯定是要優先推上去的!
林如海聞言,心頭微微一凜,知道以賈璟的身份每句話都是暗藏深意,沉吟片刻,神情端凝,緩緩道:
「要談鹽法,先得知道鹽法從何而來……」
「大漢立國之初,太祖皇帝沿襲前朝舊制,行『開中法』。」
「所謂開中,就是讓商人運糧到邊關,換取鹽引,再憑引到鹽場支鹽,運往各地銷售。」
「那時候,邊關軍糧充足,鹽商獲利,朝廷省了轉運之費,一舉三得。」
「後來邊關形勢緩和,運糧改折銀兩,商人不用再跑邊關,直接納銀換引,這就是『折色』。」
「折色之後,鹽商與邊關脫了鉤,鹽引漸漸集中在少數大商手中。」
「到了幾十年前,朝廷又行『綱法』,把鹽商編入綱冊,世襲經營,從此鹽商成了世襲的豪商,朝廷的鹽稅卻一年不如一年。」
賈璟點了點頭,問道:「那弊病在哪兒呢?」
林如海目光凝然,道:「弊在三個字:私、壅、腐。」
「私者,私鹽橫行;灶戶煎鹽,正額之外有餘鹽,朝廷不收,私商低價買走,販往各地。」
「私鹽價低,官鹽價高,百姓自然買私不買官,官鹽賣不出去,鹽引就積壓。」
「鹽引積壓,鹽商就不肯納銀換引;鹽商不肯納銀,朝廷的鹽稅就收不上來,這是一個死循環。」
「壅者,鹽引壅積;淮南淮北二十三個鹽場,每年產鹽有定額,可鹽引發出去後,鹽場支不出鹽來。」
「為什麼支不出來?因為灶戶負擔太重,逃亡過半,他們煎鹽,要交正額鹽,還要交各種加派。」
「正額之外,還有『余鹽銀』『工本鹽』『加帶納餉』等名目,層層盤剝,灶戶活不下去,只能逃。」
「灶戶一逃,鹽場產鹽就不足,鹽場產鹽不足,鹽商支不到鹽,鹽引就壅了。」
「腐者,鹽官腐敗;從兩淮鹽運使到各鹽場大使,哪一個不是肥缺?」
「鹽運使一年經手的銀子不下百萬兩,鹽場大使一年也能撈個幾千上萬兩。」
「這些銀子都是從鹽商手裡得來的,鹽商給他們送錢,他們給鹽商方便。」
「比如超發鹽引,比如縱容私鹽,比如壓低灶戶的收鹽價,上下其手,層層分肥。」
「朝廷的鹽稅,就是在這一層一層的分肥中被剝走的。」
賈璟眸光眯了眯,道:
「那姑父可有革新之法?」
其實關於鹽務的弊病,大多數人都知道,如去年寶釵就曾經引用過前朝給事中管禮的話,
闡述過鹽法之壞有『六難』:開中不時、勢豪專權、官司科罰、守支數年、定價太昂、私鹽橫行。
說到底就是灶戶問題、制度問題、權貴問題和腐敗問題。
但看出問題不是本事,能找出合乎時宜的解決辦法並執行落地,才考驗一個人的識見和能力!
林如海沉吟片刻,將茶盞擱下,雙手交疊置於膝上,姿態端凝,像是在心中將多年所思所想細細梳理了一遍,方緩緩開口:
「子玠要我談鹽法革新,我便不避淺陋,說一說我這些年琢磨的一個法子。」
「此法我未曾奏明朝廷,也未曾與人深談,只是在心中反覆推演,覺得或可一試。」
「我叫它『鹽票法』。」
賈璟來了點興趣,微微前傾,示意他講。
「如今的鹽法,弊在綱冊;綱冊是世襲的,入了綱的大鹽商,子孫後代都能憑引支鹽,旁人再有錢也擠不進去。」
「鹽商壟斷了鹽引,就壟斷了鹽利,朝廷想多收稅,鹽商便抬高鹽價。」
「朝廷想整頓,鹽商便以停納鹽引相要挾。尾大不掉,反為所制。」
「我的法子,是廢綱冊,行鹽票。」林如海聲音不高,卻字字分明,道:
「所謂鹽票,不是給某一家某一人,而是由巡鹽御史衙門按年發放。」
「每一張鹽票,載明支鹽數量、銷鹽區域、應納鹽稅,無論何人,只要按票納銀,便可支鹽銷鹽。」
「大商可領票,小商也可領票,今年甲商領票,明年乙商亦可領票。這樣,鹽商就不是世襲的,朝廷也不受制於少數幾家大戶。」
林如海豎起一根手指:「這是第一層:以票代綱,打破鹽商壟斷。」
「第二層,是灶戶編場;灶戶不逃,鹽場才有鹽。」
「我的法子是,將現有灶戶編入固定鹽場,每戶授鹽田若干、糧田若干,鹽田煎鹽,糧田養家。」
「灶戶只交正額鹽,余鹽由官府統一收買,嚴禁私商壓價,灶戶不逃,鹽場就不空。」
「第三層,是鹽稅分離;如今鹽稅混在鹽價里,鹽商納了多少引,交了多少稅,朝廷根本查不清。」
「我的法子是,把鹽稅從鹽價里剝出來,鹽商買鹽,按鹽價付銀;納票,按票額交稅。」
「鹽稅歸戶部,鹽價歸鹽場,帳目分明,誰也別想渾水摸魚,中飽私囊。」
林如海說完之後,目光落在賈璟臉上,盯著他的神情變化。
老實說,若不是賈璟下了江南,此法他連提都不會提。
因為此法雖好,有益於朝廷鹽稅,但卻是觸動綱冊世襲利益的改革,必會受到鹽商及其背後宗室外戚的阻撓,根本就不可能推動。
賈璟默然片刻,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手指從揚州移到蘇州,又移到松江,最後點在杭州的位置上,方緩緩轉過身來道:
「姑父的鹽票法,確實比綱法進了一步。」
「既能打斷世襲壟斷、增加競爭、保留朝廷對鹽務的控制、穩定灶戶,」
「又能提升朝廷鹽稅,削弱外部權貴對鹽務的干擾,確實算是一個合乎時宜的制度改良。」
事實上,前世道光時期,鹽務就曾進行過「票法」改革,廢除了世襲的綱商,允許任何人購買鹽票。
本質上是用一個更開放、競爭性的制度取代世襲的綱商,允許更多商人參與,同時保持朝廷的控制。
革新效果也幾乎是爆發式的:「票販立即踴躍領運,鹽船絡繹於途,帆檣如林」,
數月間便收稅三十萬引,將鹽場積壓了十餘年未能運出的鹽「一掃罄盡」。
林如海能提出此法,可見在鹽務上的識見上的專業和務實。
「子玠覺得此法可行?」林如海面色微動,有些振奮的道。
若是眼前這位執掌五省一京的樞密重臣有意推行此法,那再大的外部阻力都將不是問題。
賈璟沉吟片刻,道:
「鹽票法要求鹽務衙門按年發放鹽票、核查鹽商資質、監督鹽場生產、徵收鹽稅,需要大量清廉幹吏之士。」
「若要實行,還需先對鹽運使司衙門進行整頓,使其上下警然,實心任事才行!」
從來沒有一勞永逸之法,鹽票法自然也有著缺陷,如票法終將「綱法化」、私鹽無法根除等。
或者說任何政策,只要是靠人來推行的,都是一體兩面,最終都能被人鑽空子、都能被官吏貪墨受賄。
新的問題遲早會隨著時間推移而出現,但不能因為有缺陷就看不到它當下進步的一面……
思忖了下,賈璟道:
「鹽票法,姑父回去先擬一份條陳遞給我,此事十分繁雜,等我下個月去了揚州,再和姑父詳議!」
頓了頓,賈璟又道:
「姑父若是有時間,可再擬一份關於開海通商的條陳,主要說說如何建立一個高效廉潔的新市舶司體系,」
「由朝廷直管,一方面增加朝廷在海貿方面的稅收,一方面促進江南的絲、茶、瓷器等大宗商品在國內外長距離貿易的繁榮。」
想要增加朝廷稅收,除了在原有的鹽稅、田賦制度上做改良,將士紳豪商漏掉的稅重新收上來,另一個大頭自然是增加稅基。
而增加稅基,當下沒有比重開海關,讓海貿的巨額利潤,通過關稅的形式流入朝廷,更適宜的了!
要知道,如今的時間段大概是清初時期,而「廣開海貿」的收益潛力,在前世清代歷史中也有清晰的軌跡可循。
賈璟曾經看到過一項數據,到清朝滅亡前的宣統二年,僅「海關稅」一項的經常收入就高達3513.99萬兩白銀,
加上「常關稅」的699萬餘兩,關稅總收入一度超過了4200萬兩,成為滿清朝廷稅賦最大的命脈!
而如今的大漢朝廷歲入太倉的總稅賦有多少?不到四百萬兩!
也就是說,清晚期僅關稅一項就是如今大漢全年賦稅的十倍,其中的利益可想而知!
退一萬步講,就算此時沒這麼多,但開海通商,大力發展大漢水師,也是賈璟此次下江南的必做事之一!
大爭之世,強則強,弱則亡,可不能閉關鎖國,不睜眼看世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