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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住院

  我躺在那兒,瞅著秀蓮納鞋底。

  她納得快,針腳密實,一針一線都不含糊。

  外頭的天早就黑透了,病房裡點著盞電燈,燈泡子不大,四十瓦的,昏黃黃的光,照得人臉上影影綽綽的。

  牆角那個鐵爐子,下午的時候王護士找人給生上了,裡頭燒著煤球,紅通通的,偶爾噼啪響一聲,爆出幾個火星子來。

  「秀蓮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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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冷不冷?」

  她抬起頭來瞅我一眼,笑了笑。

  「不冷。爐子生上了,屋裡頭熱乎多了。」

  她低下頭,接著納鞋底。

  針穿過麻繩,嗤啦嗤啦響。那聲音聽著,讓人心裡頭踏實。

  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。

  「秀蓮,你今兒個白天說的那些話……是真心話?」

  她又抬起頭來,瞅著我,眼睛裡頭映著燈泡子那點昏黃的光。

  「啥話?」

  「就……彩禮那些。」

  她沒吭聲,低下頭接著納鞋底。納了幾針,才開口。

  「十三哥,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,我啥時候跟你說過瞎話?」

  「咱倆這親事是我爹跟你爹定下的,我也說了,雖然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,可好事多磨,現在不是挺好麼?」

  我張了張嘴,隨後說道。

  「嗯,秀蓮,其實我想說的是,你的那些話,我挺佩服你的。」

  「佩服我啥,我爹活著的時候,就常說,十三那孩子仁義,靠得住。咱家秀蓮跟了他,受不了屈。」

  她說話的時候沒抬頭,手裡的針線不停。可我聽出來了,她聲音裡頭帶著顫。

  我沒有吭聲,秀蓮他爹老王頭啥樣,我並不太清楚,但是就憑他退親的事情都能幹出來,也不會是啥穩當且。

  好在秀蓮是個好姑娘,他爹都死了,至於說過啥,我也不去深考慮了。

  「秀蓮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以後自行車與我無緣了,要你騎車帶我去溜達嘍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來,沖我笑了笑。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底下,顯得格外好看。

  「啊,我還不會哪。」

  「不會學唄,我就怕你馱不動我,哈哈!」

  「十三哥,看你說的。」

  外頭的風大了些,能聽見嗚嗚的響聲,從窗戶縫裡鑽進來,吹得燈泡子一晃一晃的。

  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,忽長忽短的。

  我躺在那兒,瞅著那條裹滿石膏的腿,忽然又想起那天從梯子上掉下來的事兒。

  那天早上起來,天就陰著,鉛灰色的雲壓得低低的,瞅著要下雪。我娘讓我上房頂去掃雪,說雪積得太厚了,怕把房頂壓壞了。我扛著梯子往後院走的時候,心裡頭就有些發慌。

  那種慌,說不清道不明的,就跟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瞅著我似的。

  我那時候沒當回事兒。

  自從當了出馬先生,給人家瞧了不少事兒,自家的事兒反倒不放在心上。

  我正想著,忽然覺著腿上一涼。

  那種涼,不是從外頭進來的,是從裡頭往外冒的。就跟有塊冰,塞在骨頭縫裡似的。

  我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「十三哥,你咋了?」

  秀蓮放下鞋底子,湊過來瞅我。

  「沒……沒事兒。」

  我嘴上說著沒事兒,可心裡頭突突直跳。

  那種涼,不對勁。

  我當出馬先生,替人家瞧過多少邪乎事兒,身上沾過多少不乾淨的東西,對這種涼,太熟悉了。

  是有東西跟上我了。

  那天在路上,我就覺著有東西在瞅著我。

  現在,那東西進了我的腿。

  「十三哥,你臉色不對。」

  秀蓮站起來,拿手摸了摸我的額頭。

  「是不是發燒了?」

  我抓住她的手。

  「秀蓮,你去把燈關了。」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「把燈關了。」

  她瞅著我,眼睛裡有些慌,可還是走過去,把牆上的拉線開關拽了一下。

  啪。

  屋裡頭黑了。

  窗戶玻璃上的霜花,映著外頭雪地的光,泛著淡淡的白。院子裡頭有盞路燈,隔著老遠,透進來一點點昏黃。

  我躺在那兒,豎起耳朵聽。

  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
  只有爐子裡頭煤球燃燒的噼啪聲,還有外頭的風聲。

  可是那股涼,還在。

  就在我那條裹滿石膏的腿裡頭,一陣一陣的,跟心跳似的。

  「十三哥……」

  秀蓮的聲音在黑暗裡頭響起來,帶著顫。

  「你別怕。」

  我咬著牙,把手伸進被子裡頭,按在那條腿上。

  閉上眼。

  「大浪哥,今兒個遭了難,給我瞅瞅,是啥東西跟上我了。

  那股涼忽然重了,重得跟壓了塊石頭似的。

  我疼得「嘶」了一聲,額頭上冒出汗來。

  可就在這時候,我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
  「十三。」

  黃大浪。

  我心裡頭一松。

  「大浪哥。」

  「你小子,看來有些事,沒有解決乾淨啊。?」

  「啥事?啥事沒有解決乾淨?我這次可是摔斷了腿。」

  「摔了腿?你當是尋常摔的?」

  那聲音頓了頓,又響起來。

  「那是人家推的你。」

  我心裡頭咯噔一下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你還記不記得,你們村裡的王寡婦?」

  我愣了愣,忽然想起來了。

  王寡婦,之前她家的雞不知道咋滴死了,後來我娘見她好幾天都沒有出門,我陪著我娘去她家看她,那次她不知道咋滴感染了屍毒,我取了她家房樑上的五帝錢才擺平她,我記得,我還讓我爹用桃木枝把她給燒了。

  「是她?」

  「是她。」

  「她不是感染屍毒,被我幹掉了麼?而且屍體被我爹用桃木枝燒了?她怎麼推我?」

  「十三,當時也怪我了,我也大意了,這王寡婦感染了屍毒,肉身被燒了,可她的殘魂還在,而且………」

  「而且從這次看來,有人在後面幫了她一把,也就是說,有人不僅僅煉化了她的殘魂,還讓她有獨立的意識,這很難辦!」

  我聽得後背發涼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她咋還跟著我?又不是我讓她感染屍毒的,更何況我又沒有招惹她,幹嘛跟著我。」

  「她想讓你死。」

  那聲音沙沙的,聽不出喜怒。

  「你那腿,她不讓好。你這幾個月養著,她就在暗處瞅著,找機會再下手。」

  我攥緊了拳頭。

  「大浪哥那我該咋辦?」

  「我來護著你。可這醫院,我不便常來。這是白地,陽氣重,我來一回,損一回道行。」

  我心裡頭一沉。

  「那……」

  「那東西也不敢在這兒動手。醫院裡陰差常來常往,他得躲著。你只管好好養傷,等出了院再說。」

  那聲音漸漸遠了。

  睜開眼,屋裡頭還是黑漆漆的,只有窗戶那兒透進來一點白光。秀蓮站在床邊,攥著我的手,手心裡頭全是汗。

  「十三哥,你剛才……剛才說夢話呢?」

  我喘了口氣。

  「沒事兒。」

  「你臉色白得嚇人。」

  「真沒事兒。」

  我讓她把燈拉開。燈泡子亮了,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,我瞅見她眼睛裡頭有淚花子。

  「秀蓮,你哭啥?」

  「我……我害怕。」

  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,涼的。

  「別怕。有我在呢。」

  她點點頭,可眼淚還是往下掉。

  那天晚上,秀蓮沒再納鞋底,就那麼坐在床邊,攥著我的手。

  我也沒睡,睜著眼瞅著天花板,瞅著那道裂縫。

  心裡頭翻來覆去的,想著黃大浪說的話。

  王寡婦的殘魂被人煉化了,還跟上我了。

  她推我下來,還不算完,還要我的命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王護士來量體溫的時候,瞅見我眼圈發青,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咋的,晚上沒睡好?」

  「還行。」

  「腿疼不疼?」

  「不咋疼。」

  她點點頭,在本子上記了記,又摸了摸我的額頭。

  「體溫正常。好好養著,過幾天就能出院了。」

  她走了以後,秀蓮去打熱水。我一個人躺在那兒,瞅著窗戶發呆。

  窗戶玻璃上的霜花化了一些,能瞅見外頭的天了。還是灰濛濛的,雪停了,可雲沒散,瞅著還得下。

  正瞅著,門開了。

  進來個人,不是秀蓮,是個男的,四十來歲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。

  身上有著零星白雪。

  我正疑惑呢男人開了口。

  「怎麼?不認識了?」

  我只是感覺眼前的人眼熟,可一時間也想不起來了。

  「十三,你咋還不認識我了呢?我是三驢啊!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我直接坐了起來。

  三驢?

  三驢我親手下葬的,後來變成了屍妖,被老狗給吃了,怎麼又出現個三驢?而且看樣子,精神狀態還不錯。

  我定眼看了看,的確有些像三驢,可又不像。

  「行了,你一定是睡迷糊了,行了,看樣子你的腿應該沒有事了,我還有事,哥也沒買啥,這是100塊錢,你拿著。」

  自稱三驢的人將一百塊錢塞到被子下,起身便走。

  「喂,三驢哥,三驢哥!」

  我怎麼叫,自稱三驢的人都沒有回頭。

  直到門關閉,我才反應躺在床上,手不自覺的將被子裡的一百塊錢拿了出來,可當我看清時,我傻了眼。

  這哪裡是100塊錢。

  分明是一張10萬塊面值的陰票。

  我身體顫抖,可這時候,門再次被推開。

  「十三哥,來,我給你擦擦臉。」

  秀蓮推門走了進來,我趕緊將陰票塞回被子裡。

  「行啊,正好精神精神。」

  秀蓮給我擦著臉,屋外又下起雪來。

  雪花不大,細細密密的,跟篩面似的往下落。

  我躺在那兒,瞅著窗外頭的雪,瞅著瞅著,就迷糊過去了。

  睡夢裡頭,我又瞅見那個人。

  他就站在迷霧裡,他瞅著我,眼睛裡頭冷冰冰的,跟刀子似的。

  「你多管閒事。」

  他開口了,聲音嘶啞,跟破鑼似的。

  我想說話,可嗓子眼兒跟堵住了似的,發不出聲來。

  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「你給我記住,事情不算完,不算完………」

  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我忽然醒了。

  睜開眼,屋裡頭黑漆漆的。外頭的天早就黑了,雪還在下,窗戶玻璃上又糊滿了霜花。爐子裡頭的火滅了,屋裡頭冷得跟冰窖似的。

  秀蓮趴在床沿上,睡著了。

  我喘了口氣,心裡頭撲騰撲騰直跳。

  夢裡的那眼神,太真了。

  就跟真的一樣。

  我正想著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
  不是夢裡頭那種聲音,是真的,從外頭傳來的。

  咯吱,咯吱。是踩雪的聲音。

  有人在雪地裡頭走。

  我豎起耳朵聽。

  那聲音越來越近,走到窗戶底下,停了。

  我瞅著窗戶,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恐懼。

  窗戶玻璃上糊滿了霜花,啥也瞅不見。可我知道,外頭有東西。

  那東西就站在窗戶底下,瞅著我。

  我攥緊了拳頭,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咯吱,咯吱。

  那聲音又響起來,漸漸遠了。

  我鬆了口氣,可心還在嗓子眼兒懸著。

  秀蓮動了動,抬起頭來,迷迷糊糊地瞅著我。

  「十三哥,你咋了?」

  「沒事兒。」

  「你臉色又白了。」

  「真沒事兒。」

  她站起來,走到爐子跟前,往裡添了幾個煤球。火苗子竄起來,映得她臉上紅通通的。

  「爐子滅了,怪不得這麼冷。」

  她說著,又走回來,坐在床沿上,把手伸進被子裡頭,握住我的手。

  「十三哥,你別怕。有我呢。」

  我瞅著她,忽然想哭。

  可我沒哭。我是男的,不能哭。

  「秀蓮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怕不怕?」

  她愣了愣,然後笑了。

  「怕啥?有你在,我啥都不怕。」

  我心裡頭熱乎乎的,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,秀蓮就那麼坐著,一夜沒合眼。我也沒睡,就那麼睜著眼,瞅著窗戶,瞅著那層霜花。

  外頭的雪下了一夜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王護士來量體溫的時候,瞅見我倆那黑眼圈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你倆這是咋了?晚上不睡覺,熬鷹呢?」

  秀蓮笑了笑,沒吭聲。

  王護士走到床邊,拿手摸了摸我的額頭。

  「有點熱。是不是發燒了?」

  她從兜里掏出體溫計,甩了甩,讓我夾在胳肢窩裡。過了一會兒拿出來瞅了瞅。

  「三十七度五,低燒。正常,骨折都這樣。多喝點熱水。」

  她走了以後,秀蓮去打熱水。我一個人躺在那兒,瞅著天花板。

  腦子裡頭亂七八糟的,一會兒想起那個夢,一會兒想起昨晚窗戶外頭那咯吱咯吱的踩雪聲,一會兒又想起黃大浪說的話。

  那東西不敢在醫院動手。

  可他在外頭守著。

  等我出院。

  我正想著,門又開了。

  進來的是我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