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著老道士的第一年,我學會了感受怨氣。
天天看小說->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
第二年,我學會了抽取怨氣。
第三年,我學會了用怨氣養屍根。
那些年,我跟著老道士走遍了周圍的山山水水,去過無數埋死人的地方。
我見過成百上千的死人骨頭,感受過成百上千的怨氣。
那些怨氣鑽進我身體裡,像種子一樣在我心裡生根發芽。
剛開始我還會做夢,夢見以前的事。夢見小時候我爹扛著他去趕集,給我買糖人吃。
夢見我娘在家裡做飯,啊啊地叫我去吃飯。
夢見翠兒剛過門的時候,臉紅得像塊紅布,低著頭不敢看我。
夢見傳根剛出生的時候,皺巴巴的一小團,哭起來聲音像貓叫。
後來我不太做夢了。
再後來,我連那些人的樣子都記不太清了。
我記得我爹,可那張臉越來越模糊。
我記得我娘,可她啊啊叫的聲音我想不起來了。
我記得翠兒,可她笑起來是什麼樣子,我怎麼都想不起來。
我記得傳根,可那個剛會叫爹的孩子,我甚至連他長什麼樣都忘了。
我唯一記得的,是恨。
恨過山雕,恨朱老歪,恨朱家坎所有人。
那些恨越來越深,越來越濃,像一棵大樹,根扎在我心裡,枝枝葉葉長滿我整個身子。
我的心變成了一棵樹,一棵只長恨不長別的的樹。
第三年冬天,老道士病了。
那病來得很急,頭一天還好好的,第二天就起不來床了。
我守在床邊,給他熬藥,給他餵水,可老道士的身子還是一天比一天差。
「我不行了。」
老道士臨死前對我說。
「我活了八十多年,夠本了。」
我跪在床邊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老道士看著我,渾濁的老眼裡有說不清的情緒。
「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嗎?」
老道士問。
我搖頭。
老道士嘆了口氣。
「你身上的怨氣太重,已經入了骨。以後你不是人了,你是屍,是活著的屍。」
我愣愣地聽著,沒有什麼感覺。
「你心裡只有恨。」
「恨是你活著的唯一理由。等你仇報完了,你就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。到那時候,你可能比死了還難受。」
我還是沒什麼感覺。
老道士盯著我看了很久,最後閉上眼睛。
「罷了,罷了。我教你這些東西,也不知道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。你自己……好自為之吧。」
說完這句話,老道士就斷了氣。
我跪在床邊,看著那張蒼老的臉,看著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,心裡沒有什麼感覺。
我不知道這是好是壞,我只知道老道士死了,以後這世上就剩我一個人了。
我把老道士埋在山洞後面的山坡上,沒有立碑,沒有燒紙,就那麼埋了。
然後我回到山洞,繼續養屍。
老道士死後,我一個人住在山洞裡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
四十年,一萬四千多個日夜。
我每天做的事就是養屍,就是打探過山雕和朱老歪的消息。
那些年,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下山,去周圍的村子打聽。
我不敢直接問,只能偷偷聽,聽那些趕集的人閒聊,聽那些喝酒的人吹牛。
過了幾年,我聽說過山雕被鬼子剿了。
那是民國三十一年的事,鬼子進山掃蕩,碰上了過山雕的綹子。兩邊打了一仗,過山雕的人死傷大半,他自己也死在亂槍之下。
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正蹲在一棵大樹後面。
我愣了很久,然後忽然站起來,發了瘋一樣往山里跑。
我跑回山洞,跪在地上,一拳一拳砸石頭,砸得拳頭鮮血淋漓,砸得骨頭都露出來了。
我恨。
恨自己沒能親手殺了過山雕。
恨自己等了這麼多年,等來的卻是這麼個結果。
我趴在洞裡哭了三天三夜,哭得嗓子都啞了,哭得眼淚都幹了。然後我爬起來,繼續養屍,繼續打聽朱老歪的消息。
又過了幾年,我聽說朱老歪死了。
那是個趕集的日子,我混在人群里,聽幾個人在茶館裡閒聊。一個人說,朱家坎的朱老歪死了,得了急病,死之前還受了不少罪。
另一個人說,活該,那老東西不是好東西,當年幹了不少缺德事。
我站在茶館外面,聽著那些人說話,渾身發抖。
朱老歪死了。
又一個仇人死了。
又沒能親手殺了他。
那天晚上,我去了朱家坎,去了朱老歪的墳地。
我找到那座新墳,用手刨開,把棺材板撬開,把朱老歪的屍體拖出來。
那屍體已經爛了一半,臭氣熏天,爬滿了蛆。
我跪在那具爛屍旁邊,一刀一刀往下剁。我剁下朱老歪的腦袋,剁下他的手腳,把他剁成一塊一塊的碎肉,然後扔給野狗吃。
野狗們圍上來,搶著吃那些碎肉,吃得滿嘴流油。
我蹲在旁邊,看著那些野狗吃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我心裡還是不解恨。
我想起朱家坎那些人,想起當年他們圍著我,拿棍子趕我走,想起他們說的那些話。
「你趕緊滾,帶著這些骨頭滾得遠遠的,別髒了我們的地。」
那些人不是兇手,可他們是幫凶。他們見死不救,他們落井下石,他們把我逼上絕路。
我要讓他們全都給他家人陪葬。
可那些人,這些年陸陸續續都死了。老的老,病的病,有的死在了鬼子手裡,有的死在了鬍子手裡,有的壽終正寢。
他們死了,可他們的後人還在,他們的兒子孫子還在。
我蹲在山洞裡,看著那具養了三十多年的陰屍王,心裡冒出一個念頭。
殺不了他們,就殺他們的後人。
讓他們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。
我開始更加瘋狂地養屍,更加瘋狂地用怨氣滋養那具陰屍王。我把自己所有的恨,所有的怨,都灌進那具屍里。
那具屍本來只是一具普通的屍體,被我用怨氣養了三十多年,已經變得刀槍不入,水火不侵。
它全身呈青黑色,皮膚硬得像鐵,指甲長得像刀,眼睛是血紅色的,在黑暗裡會發出幽幽的光。
我每天對著它說話,跟它說那些仇人的名字,說那些仇人的後人。我讓那具屍記住那些名字,記住那些人的臉。
「你記著。」
我摸著那具屍冰涼的臉說。
「這些人,都該死。」
那具屍當然不會回應我,可我不在乎。我覺得自己跟那具屍是一體的,我就是屍,屍就是我。
那些年,我越來越不像人。
我的皮膚變得灰白,像死人一樣。我的眼睛變得渾濁,眼白里布滿了血絲。我的手乾枯得像雞爪,指甲又厚又黃,像野獸的爪子。
我吃的也越來越奇怪。剛開始我還下山買點糧食,後來我不怎麼吃了,偶爾抓只野兔,生著就吃,血淋淋的撕下一塊肉,嚼都不嚼就咽下去。
再後來我連兔子都不吃了,我吃死人。
附近有剛死的人,我就去刨出來,吃他們的肉。我告訴自己這是在吸收怨氣,是在養屍根,可我知道不是。我只是越來越不像人了。
我的記憶力也越來越差。
我記不清自己叫什麼,有時候要想很久才能想起來。我記不清自己從哪來,只記得那個被燒光的家。我記不清自己活了多久,只知道那具屍養了快四十年。
可我唯一記得清楚的,是那些仇人的名字,和他們的後人的名字。
朱老歪,朱老歪的兒子朱大棒,朱大棒的兒子朱鐵鎖。朱老栓,朱老栓的孫女二丫頭。朱老歪的妹妹朱朱氏,朱朱氏的外孫女秀蓮。
這些名字我背得滾瓜爛熟,刻在心裡,刻在骨頭上。
我每天晚上對著那具屍念這些名字,念一遍又一遍,念到那些名字刻進屍的腦子裡,刻進屍的骨頭裡。
然後我讓那具屍出去勾魂。
陰屍王第一次勾魂,勾的是二丫頭。
二丫頭那年才八歲,是朱老栓的孫女。朱老栓就是當年第一個拿棍子打他的人,就是那個喊著「趕他走趕他走」的人之一。
那天夜裡,陰屍王摸進朱家坎,摸進朱老栓家的院子。它站在窗外,隔著窗戶紙,看著屋裡熟睡的二丫頭。
二丫頭睡得很香,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,嘴角還掛著笑。
陰屍王伸出手,穿過窗戶紙,穿過牆壁,伸進二丫頭身體裡。它抓住二丫頭的魂,往外一扯。
二丫頭在睡夢中抽搐了一下,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變成一片空白。
陰屍王抓著那團淡淡的魂影,縮回手,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,朱老栓發現二丫頭沒醒。他以為孩子貪睡,沒在意。到了中午,二丫頭還是沒醒。他慌了,去摸孩子的臉,涼的,硬的,像塊石頭。
二丫頭死了。
村里人說她是得了急病,說沒就沒了。朱老栓兩口子哭得死去活來,可人死不能復生,哭完了還是得埋。
他們不知道,二丫頭的魂被勾走了,被帶進了那個陰冷的山洞,被我封進了石棺里。
我蹲在那口石棺旁邊,看著裡面那團淡淡的魂影,嘴角扯出一個笑。
那笑很難看,因為我太久沒笑過,臉上的肌肉都僵硬了。
「朱老栓。」
我對著那團魂影說。
「你當年趕我走,我就殺你孫女。一報還一報,公平。」
第二次勾魂,勾的是秀蓮。
朱朱氏的外孫女。朱朱氏是朱老歪的妹妹,當年朱老歪殺他全家的時候,朱朱氏就在旁邊看著,還拍手叫好。
秀蓮什麼都不知道。她不知道自己外婆做過什麼事,不知道自己身上流著誰的血。
她就是個普通的鄉下姑娘,每天幫家裡幹活,縫縫補補,餵雞餵豬。
夜裡,陰屍王屍氣蔽日,摸進秀蓮家的院子,站在窗外。
秀蓮睡得很香,臉上帶著少女特有的紅潤。
她不知道,她身上流著的血,是仇人的血。
她不知道,她的命,在四十年前就註定了。
陰屍王伸出手,抓住她的魂,往外一扯。
被抓走的,不只是秀蓮,還有村子裡其他人的魂。
我需要更多的魂,更多的怨氣。
它勾走過朱老歪的孫子,勾走過朱老栓的外孫女,勾走過當年所有參與過趕他走的人的後人。有的人家被勾走一個,有的人家被勾走兩個,有的人家被勾走三個。
我恨朱家坎所有人。當年那些趕我走的人,雖然大部分都死了,可他們的後人還在。他們的後人還住在朱家坎,還種著那些地,還過著安安穩穩的日子。
憑什麼?
憑什麼我家人死光了,我一個人在山洞裡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四十年,他們卻能安安穩穩過日子?
憑什麼我抱著家人的骨頭跪在雨里求他們,他們卻能心安理得地活著?
他們不配。
他們全都該死。
我知道自己在遷怒,知道那些後人很多都是無辜的,知道他們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當年那件事。
可我不在乎。
我早就不在乎了。
老道士說得對,我早就不是人了。我是屍,是活著的屍,心裡只有恨,只有怨,只有報仇。
那些後人身上流著仇人的血,就憑這一點,他們就該死。
我聽他講完那些事,聽他講他家人被殺,講他被趕出村子,講他跟老道士學藝,講他養了四十年屍,講他讓陰屍王去勾那些後人的魂。
我聽得渾身發抖,分不清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。
「你瘋了。」
「秀蓮有什麼錯?她今年才十六歲,是我的妻子。朱老歪殺你全家的時候,她還沒出生呢!你憑什麼殺她?」
他盯著我,嘴角勾起那個詭異的笑。
「憑什麼?憑她身上流著朱老歪的血!憑她是朱老歪的外孫女!朱老歪殺我全家,我殺他全家,天經地義!一報還一報!」
「可你殺的不是朱老歪!你殺的是無辜的人!」
「無辜?」
他猛地大笑起來,笑得渾身抽搐,笑得眼淚和血水糊滿了臉。
「我家人就不無辜嗎?我爹我娘一輩子沒害過人,翠兒連只雞都不敢殺,傳根才一歲,連話都不會說,他們就不無辜嗎?他們被殺的時候,有誰替他們說過話?有誰攔著過山雕?有誰?」
他的笑聲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嘶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