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放屁,你個老黃皮子,還我裝嫩,你活了這麼久,不還是那麼點?」
「嘖嘖,老狗,看來你這吵架的功夫見漲啊,弄的老夫都不敢說話了。」
「不敢說話就把嘴閉上。」
老狗與黃大浪在我的腦袋裡拌嘴也不是一次兩次了。
我也不搭理他們兩個,轉而攙扶我娘跟秀蓮回屋裡。
「十三,事辦妥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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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娘小心的詢問著。
「嗨,別提了娘,被那老光棍子李保財給攪和了。」
「多虧秀蓮跟您回來了,要不還不讓李保財那老光棍子欺負了!」
我娘一聽,也是生氣。
「這李保財,還有這心思,平時怎麼沒有看出來。」
「行了娘,那啥,你跟秀蓮你們休息吧,時候也不早了。」
「對,秀蓮啊,別太傷心了,日子還得繼續過,保重身體啊,該休息休息。」
我娘拉著秀蓮的手,輕輕的拍了拍。
我看向秀蓮,秀蓮低著頭,抽泣著。
我沒有說話,我真的不知道,在這個時候,怎麼去安慰她。
失去了親人,這種痛苦,我想無論是什麼語言,都失去了意義。
我轉身回到堂屋,腦袋裡全是西山那山洞裡的場景。
我地地道道的本地人,竟然不知道西山那個山洞。
更何況看裡面那個老頭的樣子,恐怕不是在裡面一天兩天了。
還有三驢哥的屍體,為啥會出現在水缸里?
那老頭到底是誰,要拿三驢哥的屍體煉製什麼東西?
我腦袋漲的厲害,忽然想起來,西山那山洞,或許我爹能知道。
等爹回來,問一問,或許能有些眉目。
可這一等,就等到了天亮。
我爹依舊沒有回來。
我心裡感覺不好,出門的時候碰到了我娘。
「十三,你這幹嘛啊慌慌張張的。」
「娘,我爹是不是沒有回來?」
「啊,是哈,這老頭子,怎麼幫工幫了一宿,多少苞米也都打完了。」
「娘,我去看看,別著急哈。」
我急匆匆的就往王老師家跑。
可到了王老師家後,人家王老師家還沒有起來。
「啊,十三啊,這麼早,啥事啊。」
王老師迷迷糊糊的,還未散去昨夜的疲憊。
「我爹來了麼?」
「老李大叔啊,沒有啊!沒來!」
我一聽王老師這話,腦袋裡「轟」的一聲,像是有口鐘在裡頭狠狠撞了一下,耳朵里嗡嗡直響。
「王老師,您……您再說一遍?我娘說你家昨天晚上打苞米,是您叫我爹來幫忙打苞米的?」
我嗓子眼發乾,聲音自己聽著都陌生。
王老師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眼鏡,臉上是真切的困惑和一絲被質疑的不快。
「十三啊,我還能糊弄你?昨天晚上的確是打了苞米,可是我沒去找你爹?本來苞米也不多,用不了那麼多人,鄰居幾個人就夠了,另外你爹我有些日子沒見著他了。」
我渾身發冷,脊梁骨那股寒意嗖嗖地往上躥。
昨晚那個來叫我爹的「王老師」,是假的!
我爹被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,用一個經不起對證的藉口,從家裡叫走了,一夜未歸!
「十三,你臉色咋這麼難看?出啥事了?」
王老師看出不對,關切地問。
「沒……沒事,王老師,可能是我聽岔了,麻煩您了。」
我勉強擠出一句話,扭頭就走,腳步又快又急,恨不得飛起來。
我腦子裡亂鬨鬨的,像塞了一團蘸了冰水的麻繩,又沉又扎。
王老師還在身後說著啥,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,扭頭就往回跑。
冷風嗆進嗓子眼,帶著一股鐵鏽似的腥氣。腳踩在凍得梆硬的土地上,「咔哧咔哧」響,像踩在我自個兒心尖上。
假的!那個「王老師」是假的!
我爹被個不知道是啥的玩意兒,用這麼個一戳就破的幌子誆出去了!一宿了!
「大浪哥!若雲姐!」
我在心裡頭狂喊。
「聽見了,十三。」
黃大浪的聲音也繃緊了,沒了平時的油滑。
「這事兒邪性!調虎離山?先把你這頂樑柱支走,再對付你家剩下的。」
柳若雲清冷的語調也帶上了一絲凝重。
「昨夜那院中陰晦的玩意,與你父被誆走,恐非巧合。二者氣息或有勾連。當務之急,是尋人。」
尋人……上哪兒尋去?
我猛地剎住腳,站在村中間那條凍著冰溜子的土道上,四下一望。
天剛蒙蒙亮,村子還灰撲撲地睡著,幾縷炊煙有氣無力地飄著。
我爹能去哪兒?昨晚那個東西,把他引到哪兒去了?
西山!那個山洞!
我腦袋裡猛地閃過這個念頭,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那灰衣老頭,那詭異的山洞,三驢哥的屍體……我爹要是被弄到那兒去……
我激靈靈打了個寒顫,不敢往下想。
「先別慌,十三。」
黃大浪穩了穩我的心神。
「你爹體格壯實,八字也硬,尋常玩意兒想輕易動他沒那麼容易。咱們得捋捋。昨晚那假『王老師』來的時候,有啥特別的地方沒有?你娘咋說的?」
我強迫自己定下神,掉頭又往家跑,得仔細問問我娘。
剛跑到家門口,就看見我娘正倚著院門框,眼巴巴地往外望呢,一見我跑回來,臉上那點強撐著的鎮定一下子就碎了。
「十三!你爹呢?王老師咋說?」
我喘著粗氣,一把扶住我娘。
「娘,王老師說,他昨晚根本就沒來叫爹!他家的確打苞米,可沒缺人手!」
我娘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,臉「唰」地就沒了血色,嘴唇哆嗦著。
「不…不能啊…昨晚上來的,明明就是王老師啊…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,戴著眼鏡,說話文縐縐的…我還給他倒了碗水呢……」
「娘,您別急,慢慢想。」
我攥緊我娘冰涼的手。
「那個王老師。跟平時有啥不一樣沒?哪怕一丁點!」
我娘眼神發直,努力回想著,忽然,她打了個哆嗦。
「你這麼一說…好像…好像他身上有股子味兒……不像王老師平時的粉筆灰味兒……是有點土腥氣,還有點……像放了很久的干蘑菇那股味兒?我當時還尋思,是不是王老師家裡潮,衣裳捂著了……就沒往心裡去……」
土腥氣!干蘑菇似的味兒!
「還有呢?他說啥了?就光說讓爹去幫忙?」
我急聲問。
「就說……就說打苞米人手不夠,讓你爹趕緊去搭把手。你爹還說呢,王老師開口了,那得去,撂下碗就跟著走了……走的時候……走的時候……」
我娘眼神里透出恐懼。
「那人好像……好像回頭沖我笑了笑……那笑……說不出來,看得我心裡頭髮毛,涼颼颼的……」
我娘越說越怕,身子直抖。
秀蓮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,扶住我娘另一邊胳膊,小臉煞白,緊緊咬著下唇。
「是那灰衣老東西!」
黃大浪在我心裡斷喝。
「他娘的,盯上你家了!先派個倀鬼似的玩意兒扮成王老師,把你爹調走,再自己或者讓別的什麼來你家探底!昨晚院角那玩意,沒準就是他!」
「可他圖啥?」
我腦子飛快地轉。
「我家有啥值得他這麼惦記的?還是因為別的什麼東西?」
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秀蓮。
因為她爹王叔的死?
因為秀蓮現在住在我家?
不對,一定是盯上了秀蓮。
秀蓮是八字陰命。
整符合煉屍煉煞的要求。
我只感覺一股邪火直奔腦門。
「娘,你在家把門栓好,任誰叫也別開!我爹可能是被誆到西山那邊了,我去找找!」
「十三!你一個人去那地方?不行!那西山那是老林子……」
我娘急得要哭出來。
「嬸子,讓……讓十三哥去吧,我在家陪您。」
秀蓮輕聲卻堅定地說,她扶穩我娘,又看向我。
「十三哥,你……你小心些。」
黃大浪的聲音又響起來。
「十三,就這麼去?那山洞邪性,那老東西深淺不知,你爹要真在裡頭,怕是龍潭虎穴!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大浪哥,若雲姐,這回得靠你們了。」
「嘿,咱倆在你身上落了戶,還能看著你送死不成?」
黃大浪怪笑一聲。
「不過你自個兒也得機靈點,我們如今這狀態,能借給你的力道有限,關鍵時候還得看你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「十三。」
「我予你一縷本命寒氣,附著耳目,或可助你辨些尋常難見的陰穢蹤跡。莫要抗拒。」
她話音落下,我只覺得眉心一涼,仿佛一滴冰露滲了進去,眼前的世界似乎清晰了一絲,又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、流動的冷光。耳朵里那些清晨慣有的細微雜音,也變得層次分明起來。
「老狗,你裝什麼裝,你不跟著去?」
「放你娘的屁,我啥時候說我不去了?」
「你個黃皮子精,嘴咋這麼碎。」
「嘿,你一言不發,誰知道你去不去。」
「十三!早點回來!找不著也趕緊回!」
我娘帶著哭腔的喊聲追出來。
我沒回頭,擺了擺手,悶頭扎進了漸漸亮起的天光里,朝著西山方向狂奔。
而我的身後,老狗也是緊緊跟隨,儘管上次的時候後,他的外表看起來只是一副小奶狗的樣子。
主打一個人畜無害。
剛跑到那片老林子邊上,忽然斜刺里一個人影慌裡慌張地跑過來,差點跟我撞個滿懷。
我一看,又是李保財!
這老小子臉色比昨晚還難看,青灰青灰的,眼珠子渾濁無神,像是熬了幾天幾夜,又像是被啥東西嚇破了膽。
他看見我,像見了鬼,「嗷」一嗓子,扭頭就想跑。
我正憋著一肚子火氣和焦躁呢,哪能讓他跑了?
一個箭步上去,薅住他後脖領子,直接把他懟在了旁邊一棵老楊樹上。
「李保財!你他媽還往哪兒躲?!」
李保財嚇得魂飛魄散,腿肚子轉筋,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「十……十三……饒命啊……我真啥也沒幹……我……我……我這就滾出這地界……」
「少他媽廢話!」
我把他拎起來,雖然沒有動手,但那眼神足夠殺人。
「我問你,你身上的未哪裡來的,你來這幹啥?」
李保財渾身一僵,眼神躲閃。
「沒……沒有啊……我身上就是餿味兒……」
「放你娘的屁!」
我壓低聲音,卻帶著股狠勁。
「昨晚在王叔家我就聞著了!說!是不是去了啥不該你去的地方?見著啥了?」
聽到「啥不該去的地方」幾個字,李保財眼珠子猛地一突,像是聽到了極恐怖的東西,臉上肌肉抽搐起來。
「你……你咋知道……那……那鬼地方……不能去啊……去了就回不來了……」
「你去了?」
我心頭一震,手上又加了幾分力。
「看見啥了?說!不說我現在就剁了你餵狗!」
「我說!我說!」
李保財徹底崩潰了,鼻涕眼淚一起流。
「我……我是去了……前天,我不是偷了老孫家兩隻雞麼,怕人逮,就想著躲西山老林子裡把雞燉了……結果……結果迷路了,撞見個山洞……我長這麼大,也沒聽說過西山有個山洞啊,好奇,就……就往裡走了進去……」
他呼吸急促起來,滿是恐懼。
「裡頭……裡頭有個穿著灰褂子、臉像老樹皮似的老頭……坐在那兒……他跟前……他跟前的地上,用啥白灰畫著好些個圈圈道道……中間……中間好像還躺著個人……看不清臉……把我魂兒都嚇飛了,屁滾尿流就跑了……」
躺著個人?
我心臟狂跳。
「那人啥樣?」
「我……我沒看清啊……就瞄了一眼,那老頭好像就發現我了,抬起頭……那眼睛……那眼睛黑窟窿似的……我就跑了……」
李保財癱軟下去。
「回來就做噩夢,身上也不得勁,昨晚上才鬼迷心竅想去偷點供品壓壓驚……十三,十三爺,我真就知道這麼多……那地方邪性,你千萬別去啊……」
我鬆開了手,李保財像攤爛泥似的滑坐在地上。
「那你今天又來幹什麼?」
我怒視著,恨不得把他吃了。
「我……我也不知道啊,我昨天晚上明明在家睡覺,我這一睜眼就在這老林子裡,我嚇懵了,這……這不往村子裡面跑麼……」
我用力將李保財拉到跟前。
「你個老癟犢子,回去不允許你瞎說,你要是瞎說,老子扒了你的皮,聽懂沒有?」
「明……明白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