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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請喝茶

  她指尖的冰冷,順著粗糙的灶台邊緣,一點點蔓延回了四肢百骸。

  那股由內而外滋生的、足以將人吞噬的恐慌,被更強大的意志力,像釘釘子一樣,一寸寸地,強行釘回了靈魂深處。

  為了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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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四個字,是她枯竭世界裡唯一的光源,是她溺水時拼死也要抓住的浮木。

  她緩緩鬆開緊抓著灶台的手,掌心裡,赫然是幾道被指甲掐出的、深深的血痕。

  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,反而像一劑清醒劑,讓她混亂的大腦,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隙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廚房那扇薄薄的木門,再也無法阻擋院子裡的聲音。

  周隱川那中氣十足、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與喜愛的聲音,清晰地穿透了進來。

  「宴瑾,你看,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三個小傢伙!」

  「思安、思樂、思淘!」

  「怎麼樣,可愛吧?是不是跟你小時候一樣,都是淘氣包?」

  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精準投擲的飛刀,狠狠扎在華韻的心尖上。

  她的身體,剛剛才勉強停止顫抖,此刻又不受控制地僵直了。

  血液,仿佛在這一刻逆流。

  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,用盡了所有的力氣,才沒讓一聲壓抑的嗚咽從喉間泄露出來。

  鐵鏽般的血腥味,在口腔中迅速瀰漫開來。

  那點刺痛,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。

  「哎喲,家裡來客人啦?」

  院子門口傳來了媽媽李桂芬爽朗的聲音,夾雜著奶奶略帶蹣跚的腳步聲。

  她們顯然是剛跟村裡的嬸子們嘮完嗑回來,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門口那輛與整個村子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車。

  「哎呀,老嫂子,桂芬,你們回來得正好!」

  周隱川的聲音立刻揚了起來,熱情地為她們引薦。

  「快來快來,我給你們介紹!這是我那不成器的孫子,周宴瑾!」

  「宴瑾,這是韻丫頭的奶奶,這是她媽媽,你快叫人。」

  華韻能想像得到外面的場景。

  媽媽和奶奶那帶著鄉下人特有的淳樸與拘謹的笑容。

  以及……

  周宴瑾那禮貌周全,卻又疏離淡漠的回應。

  果然,下一秒,他那清冽如山泉的嗓音,便不疾不徐地響起。

  「奶奶好,阿姨好。」

  不卑不亢,禮數周全。

  「好好好,這孩子,長得可真俊!」

  是奶奶喜不自勝的誇讚聲。

  「快屋裡坐,快屋裡坐!哎,當家的和阿樹去西山看羊了,這會兒還沒回來呢!」

  是媽媽熱情又帶著一絲歉意的招呼聲。

  外面的世界,一片其樂融融。

  仿佛只有她一個人,被困在這個陰冷的廚房裡,獨自承受著這場不見硝煙的凌遲。

  不行。

  她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
  再待下去,只會更引人懷疑。

  華韻猛地轉身,擰開了水龍頭。

  冰冷刺骨的井水,「嘩」的一聲沖刷而下。

  她掬起一捧冷水,毫不猶豫地拍在了自己滾燙的臉上。

  那股透心的涼意,讓她狠狠打了個激靈。

  臉頰上的熱度被瞬間褪去,連同那份幾乎要將她逼瘋的惶恐,似乎也被這冰冷的水流沖刷掉了一些。

  她看著水盆里,自己那張蒼白如紙、眼眶微紅的倒影。

  不行。

  這個樣子,根本不行。

  她又掬起一捧水,更用力地拍了拍臉。

  一次,兩次。

  直到臉頰被冰得有些發麻,那份失控的驚惶,才終於被強行壓制下去。

  她抬起頭,再次看向水中的倒影。

  臉色依舊蒼白,但眼神里,那份瀕臨崩潰的脆弱已經被藏了起來,取而代代之的,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
  可以了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息仿佛帶著冰碴子,一路凍結了她的食道和肺腑。

  然後,她轉身,端起了早已準備好的、尚有餘溫的茶盤。

  茶壺是鄉下最常見的青瓷壺,茶杯是簡單的白瓷杯。

  但她的手,穩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。

  通往院子的那幾步路,在華韻的感覺里,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
  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燒紅的刀刃上。

  她能感受到,當她推開廚房門的那一瞬間,院子裡所有的目光,都齊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
  一道……

  最深沉,最複雜,最讓她不敢去觸碰的。

  來自周宴瑾的視線。

  那道視線,如影隨形,像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,將她從頭到腳籠罩得密不透風。

  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,那目光的焦點,在她發白的嘴唇上,在她依舊泛紅的眼眶上,在她緊繃的、故作鎮定的身體曲線上,一一逡巡。

  華韻的脊背,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。

  她強迫自己,將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手中的茶盤上。

  仿佛那上面盛著的,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,不容許任何閃失。

  她目不斜視地走到石桌旁。

  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,灑下斑駁的光影,正好落在他挺括的黑色西裝褲腳邊。

  她能聞到,他身上傳來的一股極淡的、清冽的木質香氣,混雜著陽光的味道,乾淨又危險。

  華韻的心臟,再一次被攥緊。

  但她的臉上,卻已經掛上了一個得體到完美的微笑。

  那笑容,是她用了六年時間,為自己鍛造出的最堅固的面具。

  溫婉,柔和,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。

  她將茶盤穩穩地放在石桌上,拿起茶壺,開始倒茶。

  她的動作,流暢而優雅,像是演練了千百遍。

  「周爺爺,您喝茶。」

  她先給周隱川倒了一杯,雙手遞了過去,聲音溫軟,聽不出任何異樣。

  「奶奶,媽。」

  她又給兩位長輩倒上。

  最後,她拿起最後一隻乾淨的茶杯,注滿了澄黃的茶湯,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,模糊了視線。

  她垂著眼,長而密的睫毛,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,完美地遮擋住了她所有的情緒。

  她沒有抬頭,甚至沒有讓自己的視線,與他對上哪怕零點一秒。

  她只是將那杯茶,輕輕地,推到了他的面前。

  瓷杯與石桌碰撞,發出一聲極輕微的「叩」。

  在這寂靜的午後,卻清晰得如同驚雷。

  「周先生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,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,沒有一絲波瀾。

  「請喝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