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王走後的第七天,一場早雪悄然而至。
不是細細的雪沫,是鵝毛大雪,鋪天蓋地,一夜之間就把寒淵城染成銀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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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深及膝,城外的官道被掩埋,白水河徹底凍透,冰面能跑馬。
這樣的天氣,本該躲在屋裡烤火。但蕭宸還是出了城。
他要去巡視邊境——不是做樣子,是真要巡視。
大雪封路,草原部落的日子不好過,很可能會鋌而走險,南下搶掠。
寒淵城現在有糧有煤,是塊肥肉,得防著點。
隨行的有五十人,都是靖北營的精銳,騎馬披甲,弓刀齊備。
張猛帶隊,王大山和趙鐵留守。
踏雪不愧是草原良駒,在深雪中依然健步如飛。
蕭宸騎在馬上,裹著厚厚的狼皮大氅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寒風如刀,刮在臉上生疼,但他沒叫苦。
這一路,是從寒淵城到白水河上游,再折向東北,繞黑石山一圈,最後從西邊回城。
全程約八十里,正常天氣一天能走完,但這樣的雪天,至少得兩天。
第一天很順利。
沿途的烽火台都有人駐守——是寒淵營的老兵,雖然年紀大,但經驗豐富。
見到蕭宸,都激動得不行。
蕭宸挨個巡視,查看存糧、柴火、兵器,又囑咐他們小心戒備,有事就點烽火。
晚上在烽火台過夜。
台里生了火,煮了肉湯,蒸了饃饃。
蕭宸和士兵們一起吃,一起睡。
雖然擠,雖然冷,但沒人抱怨。
第二天繼續走。
雪更大了,能見度不足十丈。馬走得艱難,人更是凍得手腳麻木。
走到黑石山西北的一片樺樹林時,前哨突然發出警報。
「王爺!有情況!」
蕭宸勒住馬,抬手示意隊伍停下。
張猛策馬上前,順著前哨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樹林深處,隱約有馬蹄聲,還有……喊殺聲。
「保護王爺!」張猛低喝。
五十名騎兵立刻散開,形成防禦陣型。弓上弦,刀出鞘,嚴陣以待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透過紛飛的雪花,能看見十幾騎正朝這邊衝來。
前面幾騎是草原打扮,皮袍皮帽,彎刀在手。
後面追著七八騎,也是草原人,但裝束更精良,馬更快。
是草原人在追殺草原人。
「王爺,怎麼辦?」張猛問。
蕭宸眯著眼看。
前面逃的那幾騎,明顯處於下風。有個騎白馬的身影,被護在中間,看身形是個女子。她騎術很好,在雪林中穿梭如履平地,但追兵更悍勇,箭如雨下。
一支箭射中了白馬的屁股,馬兒慘嘶一聲,前蹄跪倒。女子從馬上摔下來,在雪地里滾了幾圈,被同伴扶起。
追兵已經趕到,呈扇形圍住。
「救不救?」張猛又問。
蕭宸沉吟片刻。
草原內部廝殺,他本不該管。但看這架勢,那群追兵是要下死手。而且,被追殺的這夥人,如果能救下,或許有用。
「救人。」他說。
「是!」
張猛一揮手,五十騎如離弦之箭,沖向戰場。
追兵猝不及防,被沖了個七零八落。他們是輕騎,沒穿甲,面對寒淵的重騎兵,完全不是對手。一個照面,就被砍倒了三個。
「撤!」追兵頭領見勢不妙,調頭就跑。
張猛要追,被蕭宸叫住。
「窮寇莫追。」
騎兵停下,警戒四周。
蕭宸策馬上前,看著那伙被救的人。
還剩五個,都帶傷。中間那個女子,約莫十五六歲,一身白狐皮袍,雖然沾了雪泥,但掩不住貴氣。她臉上蒙著面紗,只露出一雙眼睛,像草原的湖水,清澈又深邃。
此刻,那雙眼睛裡,有驚懼,有警惕,還有一絲好奇。
「你們是什麼人?」蕭宸用草原話問。
女子沒說話,她身邊一個中年漢子開口,聲音嘶啞:「我們是白鹿部的牧民,被蒼狼部追殺。多謝貴人相救。」
白鹿部?
蕭宸心中一動。巴特爾頭人說過,白鹿部和蒼狼部是世仇。看來,這場追殺是部落衝突。
「為什麼追殺你們?」他問。
中年漢子猶豫了一下,才說:「我們……我們小姐是白鹿部頭人的侄女,叫阿莉雅。蒼狼部的少族長哈爾巴拉,想強娶我們小姐,頭人不答應,他們就派人來搶。」
搶親?
蕭宸看向那個女子——阿莉雅。她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但身子在微微發抖。
「你們要去哪?」
「去……去寒淵城。」中年漢子說,「聽說那裡有個大夏的郡王,肯收留草原人。我們想去投奔。」
投奔寒淵?
蕭宸笑了。
有意思。
「我就是寒淵郡王,蕭宸。」他摘下面罩。
五人同時抬頭,眼中滿是驚愕。
他們沒想到,會在荒郊野外,遇到寒淵郡王本人。更沒想到,這個郡王這麼年輕,還親自帶兵巡視邊境。
阿莉雅終於開口,聲音清脆,像冰塊碰撞:「你……真是郡王?」
「如假包換。」蕭宸說,「你們要去寒淵,我可以帶你們去。但到了城裡,要守我的規矩。能答應嗎?」
「能!」中年漢子連忙點頭,「只要能讓我們活命,什麼規矩都守!」
阿莉雅也輕輕點頭。
「上馬吧。」蕭宸說,「此地不宜久留。」
眾人上馬,阿莉雅的白馬傷了,不能再騎。蕭宸讓她上自己的馬,同乘一騎。
踏雪很溫順,沒有抗拒。
阿莉雅坐在蕭宸身前,身子繃得緊緊的,像張拉滿的弓。她能感覺到身後男子的體溫,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風雪和皮革的氣息。這讓她很不自在,但不敢動。
隊伍繼續前進。
有了這個小插曲,行程慢了些。到天黑時,才走了一半路。只好在背風的山坡下紮營。
雪還在下,風小了些。
士兵們搭起簡易帳篷,生起火堆。肉湯煮上,饃饃烤上,很快香氣四溢。
阿莉雅和她的四個護衛坐在一邊,默默吃著分給他們的食物。他們很餓,但吃相還算文雅,尤其是阿莉雅,小口小口地吃,咀嚼得很仔細。
蕭宸坐在對面,觀察著她。
這個「白鹿部頭人的侄女」,有點奇怪。
草原女子,大多豪爽潑辣。但這個阿莉雅,雖然穿著草原服飾,舉止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。吃個饃饃,都能吃出儀式感。而且,她的手指很細,很白,不像幹過粗活的樣子。
「阿莉雅姑娘,」蕭宸忽然開口,「你多大了?」
阿莉雅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鎮定下來:「十六。」
「草原女子十六歲,該嫁人了。」蕭宸說,「哈爾巴拉為什麼要搶你?僅僅因為你是白鹿部頭人的侄女?」
阿莉雅低下頭,聲音很輕:「他說……說娶了我,白鹿部和蒼狼部就能和解。」
「你願意嗎?」
「不願意。」阿莉雅搖頭,聲音堅定,「我叔叔說過,蒼狼部是狼,永遠餵不飽。和親沒用,只會讓他們更貪婪。」
這話倒像巴特爾說的。
蕭宸點點頭,不再多問。
夜裡,風雪漸大。
帳篷被吹得獵獵作響,寒氣從縫隙鑽進來,凍得人直哆嗦。蕭宸讓士兵們擠緊些,又添了柴火,才稍微暖和點。
阿莉雅和她的護衛睡在帳篷角落,裹著毛毯,還是冷得發抖。尤其阿莉雅,身子單薄,嘴唇都凍紫了。
蕭宸看見,把自己那件狼皮大氅扔過去。
「蓋上。」
阿莉雅一愣,抱著大氅,猶豫了一下,還是蓋上了。大氅還帶著蕭宸的體溫,很暖。她蜷縮在毛毯里,只露出一雙眼睛,偷偷看著蕭宸。
這個年輕的郡王,和她想像中不一樣。
不凶,不傲,甚至……有點溫柔。
第二天,雪停了。
隊伍繼續趕路,下午時分,終於回到寒淵城。
進城時,百姓們圍過來看熱鬧——王爺出巡帶回來幾個草原人,這可是新鮮事。
阿莉雅又蒙上了面紗,低著頭,緊緊跟在蕭宸身後。她的護衛也很緊張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蕭宸把五人安排在城主府旁邊的空屋,又讓福伯送來糧食、柴火、被褥。
「你們先住下。」他說,「傷養好了,想去哪去哪。如果想留在寒淵,就去民政司登記,領工分牌。幹活才有飯吃,明白嗎?」
「明白。」中年漢子連連點頭,「謝王爺收留!」
安頓好五人,蕭宸回到公堂。
韓烈已經在等他了。
「王爺,聽說您帶回來幾個草原人?」韓烈問。
「嗯,說是白鹿部頭人的侄女,被蒼狼部追殺。」蕭宸把經過說了一遍。
韓烈聽完,皺眉沉思。
「王爺,老朽覺得……這事有點蹊蹺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白鹿部頭人巴特爾,老朽認識。他是個謹慎的人,如果侄女被蒼狼部盯上,他一定會嚴加保護,怎麼會讓她跑到邊境來?」韓烈頓了頓,「而且,巴特爾只有一個弟弟,早年戰死了,哪來的侄女?」
蕭宸眼神一凝。
「你是說,她在撒謊?」
「不好說。」韓烈搖頭,「也許真是遠房侄女,老朽不知道。但小心駛得萬年船。王爺,這幾個人,得盯著點。」
「我已經讓趙鐵去盯了。」蕭宸說,「不過,如果她真是白鹿部的人,對咱們有用。可以借她的口,跟巴特爾搭上線。」
「那倒是。」韓烈點頭,「白鹿部和蒼狼部是世仇,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。如果能結盟,對咱們有利。」
「先看看再說。」蕭宸說,「是狐狸,總會露出尾巴。」
接下來的幾天,阿莉雅五人很安分。
他們住在小院裡,很少出門。阿莉雅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整天待在屋裡。她的護衛偶爾出去,也只是買些生活用品,很快就回來。
趙鐵派人日夜監視,沒發現異常。
但蕭宸總覺得不對勁。
這個阿莉雅,太安靜了。安靜得不像個逃難的人。
這天,他決定親自去試探。
傍晚,他帶著一壇酒,幾碟小菜,來到小院。
阿莉雅正在屋裡繡東西——是塊手帕,繡著草原常見的狼頭花。見蕭宸進來,她連忙起身,有些慌亂地把手帕藏到身後。
「王爺……」
「不必多禮。」蕭宸在桌邊坐下,把酒菜擺開,「這幾天住得可好?」
「好,謝王爺關心。」阿莉雅低頭站著,不敢坐。
「坐。」蕭宸說,「陪我喝兩杯。」
阿莉雅猶豫了一下,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,但只坐了半個屁股,身子挺得筆直。
蕭宸給她倒了杯酒:「草原人,能喝酒吧?」
「能……能喝一點。」阿莉雅接過酒杯,抿了一小口,臉立刻紅了。
「慢點喝。」蕭宸笑了,自己也倒了一杯,「阿莉雅姑娘,你在白鹿部,平時都做什麼?」
「放羊,擠奶,繡花。」阿莉雅回答得很流利。
「放羊?你這樣的手,不像放過羊。」蕭宸看著她那雙白嫩的手。
阿莉雅手一抖,酒灑出來一些:「我……我放得少,主要是繡花。」
「哦。」蕭宸點點頭,換了個話題,「你叔叔巴特爾頭人,身體可好?」
「好,很好。」
「我聽說,他兒子去年戰死了?」
阿莉雅眼圈一紅:「是……我堂兄,是個勇士。」
「可惜了。」蕭宸嘆氣,「那現在,白鹿部誰管事?」
「叔叔管事,還有幾個長老幫忙。」
一問一答,滴水不漏。
但蕭宸越問,越覺得不對勁。
這個阿莉雅,對白鹿部的事很熟悉,但說得太「標準」了,像背書。而且,她的口音……雖然努力模仿草原腔,但偶爾會帶出一點別的味道。
不是白鹿部的口音,也不是蒼狼部的。
是更北方,更純粹的口音。
蕭宸心裡有了猜測,但沒點破。
又喝了幾杯,阿莉雅臉更紅了,眼神也有些迷離。草原的酒烈,她酒量顯然不行。
「王爺,」她忽然問,「您……您為什麼收留我們?」
「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。」蕭宸說,「而且,我跟你叔叔巴特爾,也算朋友。」
「朋友?」阿莉雅眼睛一亮,「您認識我叔叔?」
「認識,還做過生意。」蕭宸說,「我用鹽,換了他的馬。」
阿莉雅沉默了,低頭看著酒杯,許久,才輕聲說:「王爺,您是個好人。」
「好人?」蕭宸笑了,「很多人不這麼認為。」
「我覺得是。」阿莉雅抬起頭,認真地說,「您救了我們,還給我們吃的住的。草原上,沒人會這樣對待陌生人。」
「那是因為在草原,陌生人都可能是敵人。」蕭宸說,「但在寒淵,只要守規矩,就是自己人。」
阿莉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但很快掩去。
又聊了一會兒,蕭宸起身告辭。
「你早點休息。有什麼需要,跟福伯說。」
「謝王爺。」
走出小院,趙鐵從暗處閃出來。
「王爺,有發現。」
「說。」
「今天下午,阿莉雅的一個護衛,偷偷去了城南的集市,在賣皮貨的攤子前站了很久。攤主是個草原人,他們說了幾句話,但聲音小,沒聽清。護衛走時,攤主塞給他一個小布包。」
「布包里是什麼?」
「不知道,沒敢打草驚蛇。」
蕭宸沉吟片刻:「繼續盯著。那個攤主,也盯著。」
「是。」
回到公堂,韓烈還在。
蕭宸把試探的結果說了,韓烈眉頭緊鎖。
「王爺,老朽越來越覺得,這個阿莉雅不簡單。她的口音,您聽出問題了嗎?」
「聽出來了。」蕭宸說,「不是白鹿部的口音,也不是普通草原口音。是……王庭口音。」
「王庭?」韓烈一驚,「您是說……」
「北燕。」蕭宸吐出兩個字。
韓烈倒吸一口涼氣。
北燕王庭的口音,和草原部落的口音有細微差別,普通人聽不出來,但韓烈在邊境幾十年,能分辨。蕭宸前世研究過語言學,也能聽出。
如果阿莉雅是北燕人,那她偽裝成白鹿部頭人的侄女,混進寒淵,目的是什麼?
「王爺,要不要……」韓烈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「不急。」蕭宸搖頭,「留著她,有用。如果她真是北燕的探子,那咱們可以通過她,給北燕傳些『好消息』。」
「您是說……」
「將計就計。」蕭宸眼中閃過一絲冷光,「她要打探寒淵的虛實,我就讓她打探。只不過,打探到的,都是我想讓她知道的。」
韓烈明白了,但還有擔憂:「可萬一她搞破壞……」
「盯緊點,她搞不了破壞。」蕭宸說,「而且,我有個更好的想法。」
「什麼想法?」
蕭宸走到地圖前,指著北燕的位置:「北燕和大夏,遲早有一戰。如果能通過阿莉雅,和北燕某些勢力搭上線,也許……能少流點血。」
韓烈愣了愣,隨即恍然。
王爺這是要玩一把大的。
不但要防著四皇子,防著草原部落,現在還要和北燕周旋。
這局棋,越來越複雜了。
「王爺,您要小心。」
韓烈鄭重道,「北燕人,比草原人更狡猾,更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蕭宸點頭,「但再狡猾的狐狸,也鬥不過好獵手。」
他望著窗外,小院的方向,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光芒。
阿莉雅,不管你是誰,不管你來幹什麼。
既然進了我的地盤,就得按我的規矩來。
這場戲,咱們慢慢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