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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4、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

  獨立戰車第7聯隊指揮部。

  說是指揮部,其實就是一輛改裝過的九二式裝甲指揮車。

  狹小的車廂里,擠滿了東西。

  左側是一張摺疊桌,鋪著地圖。

  右側是一部電台,嗡嗡作響,紅燈綠燈交替閃爍,通訊員戴著耳機,正在接收信號。

  中間,擠著三頭軍官。

  聯隊長圍崎武三大佐,坐在正中間。

  他的面前,放著那份剛從師部傳來的命令。

  他看著那份命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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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動不動。

  眉頭,深深皺起。

  像刀刻出來的川字紋。

  這個四十五歲的中年軍官,有一張典型的日本軍人臉——

  瘦削。

  冷硬。

  顴骨突出。

  下巴上有一撮修剪整齊的小鬍子,一根一根,整整齊齊,像用尺子量過。

  眼睛不大。

  但很銳利。

  像鷹。

  像那種在天空盤旋、盯著地面獵物的鷹。

  他盯著那份命令。

  沉默。

  很久的沉默。

  久到車廂里的空氣,都凝固了。

  而圍琦武三邊上的兩頭軍官,在看到自己的聯隊長如此沉默之時,也是有些不解。

  在這兩頭軍官看來,沒有一支中國軍隊,可以抵擋住獨立戰車聯隊的進攻。

  而獨立戰車聯隊的指揮官,武琦聯三大佐,更是在中國這片土地上,戰無不勝。

  他是日本陸軍裝甲兵學校的第三期畢業生。

  那所學校,培養的是帝國陸軍裝甲精英。

  武琦聯三,更是精英中精英。

  可此時,武琦聯三看著師部的命令,又看向羅店北岸的戰場。

  他的臉上,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之色。

  武琦聯三在滿洲呆過五年。

  五年裡,他親手指揮過對東北軍的裝甲作戰。

  也指揮過對蘇聯的裝甲作戰。

  他的戰車第7聯隊,是第三師團最精銳的裝甲力量。

  從華北打到上海。

  從未敗過。

  從未。

  但他知道。

  今天不一樣。

  他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面——

  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。

  那些速度奇快、火力恐怖的「麒麟」坦克。

  它們一炮,能打穿兩輛八九式。

  它們一炮,能讓三輛九五式同時癱瘓。

  它們的裝甲,厚得打不穿。

  它們的速度,快得像鬼。

  圍崎武三不是那些目空一切的蠢貨。

  他親眼看見過那些東西的威力。

  在望遠鏡里,他看見自己的坦克,像玩具一樣被撕碎。

  看見那些訓練了三年的精英車組成員,像螻蟻一樣被碾死。

  看見那些鋼鐵巨獸,在那些深灰色的怪物面前——

  毫無還手之力。

  他知道。

  自己的坦克,在它們面前,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
  一群——

  鐵皮包著的羔羊。

  「大佐。」

  一個聲音響起。

  圍崎武三抬起頭。

  中隊長山中規一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他面前。

  這是個三十出頭的少佐。

  個子不高。

  但很精幹。

  精幹得像一塊壓縮餅乾。

  他是戰車第7聯隊裡出了名的「鬼點子多」。

  每次演習,都能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戰術。

  讓人防不勝防。

  讓對手恨得牙痒痒。

  但讓隊友——

  愛得要命。

  「大佐,您在擔心什麼?」

  山中規一的聲音,很平靜。

  圍崎武三看著他。

  看著這張年輕的臉。

  看著這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
  「山中,你剛才看見了嗎?」

  「看見了。」山中規一點頭。

  沒有多餘的話。

  「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,我們能打過嗎?」

  山中規一沉默了一秒。

  只有一秒。

  然後,他老老實實地回答:

  「正面打,打不過。」

  圍崎武三苦笑。

  那苦笑,很難看。

  像刀割出來的。

  「你倒是誠實。」

  山中規一說:

  「大佐教過我,戰場上,最怕的不是敵人強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:

  「是自己騙自己。」

  圍崎武三點點頭。

  他確實教過。

  那是三年前,一次演習後的總結會上。

  他對著那些垂頭喪氣的軍官們說:

  「輸了就是輸了,別找藉口。」

  「找藉口,就是騙自己。」

  「騙自己,下次還會輸。」

  「還會死更多的人。」

  那時候,他覺得自己很清醒。

  很通透。

  很——

  了不起。

  但現在。

  他寧願自己沒教過。

  因為不騙自己,就意味著——

  他知道派出去的坦克,很可能回不來了。

  那些訓練了三年的精英。

  那些從滿洲跟到上海的老兵。

  那些——

  花了帝國無數資源才造出來的鋼鐵巨獸。

  很可能,都回不來了。

  可問題是,師部的命令,已經下了。

  藤田進親自簽發的命令:

  獨立戰車第7聯隊,全軍出擊,務必突破中國守軍的防線。

  違令者,軍法從事。

  圍崎武三看著那份命令。

  看了很久。

  很久。

  久到車廂里的燈光,都暗了幾分。

  然後,他抬起頭。

  看向山中規一。

  「山中,你有什麼辦法?」

  山中規一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
  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
  等的就是——

  這個機會。

  「大佐,我研究過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的戰術。」

  山中規一快步走到地圖前。

  手指,點在那些標記著中國陣地的位置上。

  「它們的打法,我總結了一下,基本是兩種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:

  「第一,火力覆蓋。」

  「它們喜歡用那種威力巨大的炮彈,瞄準咱們坦克最密集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一炮下去,就能報銷好幾輛。」

  「第二,精準點殺。」

  「當咱們坦克分散時,它們會用那種精度極高的炮彈,一輛一輛點名。」

  圍崎武三點頭。

  他親眼見過。

  那些炮彈的威力,他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
  「但無論哪種打法,」山中規一繼續說,「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一字一句:

  「它們需要瞄準。」

  圍崎武三皺眉:

  「瞄準?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山中規一解釋:

  「大佐,您想,它們的炮彈再厲害,也得打中才行。」

  他指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:

  「咱們之前敗得那麼慘,就是因為咱們的坦克,都擠在一起。」

  「擠在一起,它們一炮就能打中好幾輛。」

  「但如果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一字一句:

  「咱們把坦克,散開呢?」

  圍崎武三愣住了。

  散開?

  坦克作戰的基本原則,就是集中使用,形成拳頭。

  這是寫在教科書上的。

  這是寫在操典里的。

  這是每一個裝甲兵軍官,第一天上學就要背的。

  散開?

  那不是送死嗎?

  那不是——

  違背祖宗的決定嗎?

  山中規一看著他的表情,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
  「大佐,我知道您在想什麼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平靜:

  「但您聽我說完。」

  「我說的散開,不是隨便散開。」

  他指著地圖:

  「咱們可以這樣——」

  「先派出兩個戰車小隊,一共六輛坦克。」

  「這六輛坦克,不按以往的戰術走。」

  「不編隊。」

  「不配合。」

  「不相互掩護。」

  「每一輛,都單獨行動。」

  「彼此之間,保持至少五十米的距離。」

  「呈直線,向中國陣地進發。」

  圍崎武三的眉頭,皺得更深了。

  深得像刀刻的溝壑。

  「這樣……坦克之間就失去配合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山中規一點頭。

  點得很乾脆:

  「失去配合。」

  「那些步兵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步兵跟在後面,用坦克做移動掩體。」

  「坦克被打掉一輛,步兵就頂上。」

  「用那輛坦克的殘骸做掩體,繼續前進。」

  圍崎武三沉默了。

  他在腦子裡模擬這種戰術。

  六輛坦克。

  分散成一條直線。

  間距五十米。

  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,想要用火力覆蓋——

  一發炮彈,最多打中一輛。

  想要精準點殺——

  六輛坦克,需要六發炮彈。

  而那些深灰色的龐然大物的炮彈——

  顯然不多了。

  「這樣……」

  圍崎武三喃喃:

  「就算六輛坦克全被打掉,也能消耗掉它們六發炮彈。」

  山中規一重重點頭:

  「對!」

  他的聲音,陡然拔高:

  「大佐,咱們現在最怕的,不是死人。」

  「咱們最怕的,是那些深灰色龐然大物的炮彈打不完。」

  「只要把它們的炮彈耗光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:

  「它們就是一堆廢鐵!」

  「一堆動不了的、打不響的——」

  「廢鐵!」

  「到時候,咱們剩下的坦克,再一擁而上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