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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 似曾相識燕歸來

  洞窟深處,幽暗無光。

  唯有那方才炸裂的血池中央,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微光。

  那光並不刺眼,卻帶著一股勃勃生機,順著無面人的腳底板,一路向上攀爬。

  原本如枯木般死寂的無面人,身軀開始劇烈顫抖。

  那層覆蓋在他臉上、沒有五官的慘白麵皮,像是被火燎過的紙張,寸寸龜裂,剝落。

  露出來的,是新生的血肉。

  顧鄉握緊了手中的劍,浩然氣在掌心吞吐,隨時準備斬出必殺一擊。

  蘇青則眯起那雙狹長的狐狸眼,指尖的本源之火跳動得越發歡快,映照出她眼底的警惕。

  「別緊張。」

  李清歌坐在一旁的石頭上,晃蕩著兩條腿,手裡還把玩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枯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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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爹這是在『回魂』呢,長肉的時候有點癢,抖一抖很正常。」

  她語氣輕鬆,仿佛眼前發生的不是什麼詭異的屍變,而是鄰家大叔在伸懶腰。

  隨著最後一塊麵皮落地,那人的真容終於顯露在二人面前。

  那是一張極為儒雅的臉。

  眉如遠山,目似朗星,即便閉著眼,也能看出幾分書卷氣。

  只是那臉色太過蒼白,透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鬱。

  最讓人觸目驚心的,是他胸口的位置。

  那裡的衣衫早已破碎,露出的胸膛上,赫然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。

  前後透亮。

  裡面空空蕩蕩,沒有心臟。

  顧鄉看著那張臉,心頭猛地一跳。

  不是恐懼。

  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。

  就像是照鏡子時,看到了幾十年後的自己。

  更詭異的是,顧鄉胸膛里的那顆七竅玲瓏心,此刻竟開始瘋狂跳動。

  咚!咚!咚!

  那聲音大得在寂靜的洞窟里迴蕩,震得顧鄉耳膜生疼。

  它在歡呼。

  在雀躍。

  仿佛離家的遊子,見到了久別的故人。

  顧鄉悶哼一聲,伸手按住胸口,臉色微變。

  蘇青察覺到了顧鄉的異樣,身形一閃,擋在了顧鄉身前。

  她紅衣獵獵,身後的九尾虛影瞬間凝實,衝著那剛長出臉的男人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。

  「老東西,管好你的氣息。」

  蘇青冷聲道,「這顆心現在姓顧,不姓比。」

  那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他的瞳孔是灰色的,像是蒙了一層散不開的霧。

  他沒有理會蘇青的威脅,也沒有看那個正沖他做鬼臉的李清歌。

  他的目光,越過蘇青的肩膀,直直地落在了顧鄉的胸口。

  那裡,有他曾經最珍貴的東西。

  「三百年了……」

  男人的聲音沙啞,像是兩塊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。

  他抬起手,似乎想去觸碰那顆心,但手伸到一半,又頹然放下。

  「它……還好嗎?」

  這句話問得沒頭沒腦。

  但顧鄉聽懂了。

  他是在問心,也是在問人。

  顧鄉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臟的躁動,浩然氣運轉周身,將那股莫名的悸動鎮壓下去。

  「它很好。」

  顧鄉沉聲道,「能跑能跳,能罵人能打架,比在你胸膛里的那顆強多了。」

  男人愣了一下。

  隨即,他那張蒼白的臉上,竟扯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他又轉頭,看向神都的方向。

  哪怕隔著厚厚的岩層,隔著數百里的距離,他的目光似乎也能穿透一切,看到那座高聳入雲的摘星樓。

  「那她呢?」

  男人輕聲問道,「那個……總是喜歡趴在窗台上看月亮的小狐狸,她還好嗎?」

  蘇青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。

  她當然知道他在問誰。

  那個為了這個男人,守了整整三百年活寡,把自己活成了大周圖騰的傻女人。

  也就是如今的大周國師。

  「死不了。」

  蘇青沒好氣地說道,「就是老了點,脾氣臭了點,整天戴著個青銅面具裝神弄鬼,活像個欠了別人八百萬兩銀子的債主。」

  男人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幾分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那個空蕩蕩的大洞,手指輕輕摩挲著邊緣的傷疤。

  「是我……對不住她。」

  「當年我說去去就回,結果這一去,就是三百年。」

  「讓她一個人守著那座空城,守著那個承諾……是我食言了。」

  男人的聲音里充滿了自責與苦澀。

  那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,讓整個洞窟的溫度都降了幾分。

  顧鄉看著他,心裡有些不是滋味。

  雖然沒見過面,但他聽蘇青說過當年的事。

  這個叫比丘的書生,為了救那隻小狐狸,為了救大周的百姓,自願挖心獻祭,把自己變成了開啟大陣的鑰匙。

  他是英雄。

  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。

  「行了。」

  蘇青最受不了這種悲春傷秋的調調。

  她一揮袖子,打斷了男人的懺悔。

  「要哭墳回神都哭去,別在這兒噁心人。」

  蘇青往前逼近一步,本源之火在指尖噼啪作響。

  「比丘,我不管你是死人還是活人,也不管你在這鬼地方躲了多少年。」

  「我就問你一句。」

  蘇青指著一旁看戲的李清歌,「你為什麼要用這丫頭體內的東西,把我們引到這兒來?」

  「皇道龍氣,加上你那股子死人味,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

  李清歌聽到這話,不樂意了。

  她從石頭上跳下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
  「蘇姐姐,你怎麼說話呢?」

  李清歌叉著腰,氣鼓鼓地說道,「什麼叫『這丫頭體內的東西』?我是人!是活生生的人!才不是什麼東西!」

  「再說了,要不是我爹借我的身子給你們引路,你們能找到這兒?」

  「這鬼哭谷可是絕地,沒有我爹的指引,你們早就被外面的煞氣沖成傻子了。」

  蘇青瞪了她一眼:「閉嘴。大人說話,小孩別插嘴。」

  李清歌撇了撇嘴,躲到比丘身後,沖蘇青做了個鬼臉。

  比丘伸手,輕輕拍了拍李清歌的腦袋。

  動作溫柔,就像是在安撫自己的女兒。

  「她叫清歌?」

  比丘問道,「名字不錯。清歌一曲,盛世太平。」

  「別岔開話題。」

  蘇青不吃這一套,「說正事。」

  比丘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收回手,目光在顧鄉和蘇青身上來回打量。

  那個眼神很奇怪。

  既像是在看晚輩,又像是在看曾經的自己。

  良久,他緩緩開口,念出了一句詩。

  「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。」

  顧鄉眉頭微皺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顧鄉問道。

  比丘沒有直接回答。

  他指了指顧鄉,又指了指蘇青。

  「三百年前,我也是個書生,她也是只狐狸。」

  「那時候,我也像你一樣,覺得自己讀了幾本聖賢書,就能跟這世道講講道理。」

  「我也像你一樣,覺得只要兩個人在一起,哪怕天塌下來,也能頂得住。」

  比丘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
  「可是後來,天真的塌了。」

  「我才發現,我的道理,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裡,連個屁都不是。」

  「他們要你的心,你就得給。他們要你的命,你就得死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服。」

  比丘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,眼中的灰霧劇烈翻湧。

  「所以我把心挖了,但我把魂留下了。」

  「我把自己埋在這鬼哭谷的極陰之地,借著地煞之氣,苟延殘喘了三百年。」

  「我在等。」

  「等一個變數。」

  比丘看向顧鄉,目光灼灼。

  「現在,變數來了。」

  顧鄉下意識地握緊了蘇青的手。

  他能感覺到,比丘話裡有話。

  這個「變數」,指的不僅僅是他,還有死而復生的蘇青。

  「你想讓我們做什麼?」顧鄉沉聲問道。

  比丘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不是我想讓你們做什麼,而是你們必須做什麼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走向洞窟深處的一面石壁。

  那石壁上,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
  那些符文古老而晦澀,透著一股滄桑的氣息。

  比丘伸出手,按在石壁上。

  嗡——

  石壁震動,上面的符文亮起一道道金光。

  一副巨大的圖案,在石壁上緩緩顯現。

  那是一棵樹。

  一棵巨大無比的梧桐樹。

  樹冠遮天蔽日,根系深深扎入地下,連接著大周的山川地脈。

  而在那樹根的最深處,似乎鎮壓著什麼東西。

  「蘇姑娘。」

  比丘轉過頭,看著蘇青。

  「你在落鳳坡待了這麼久,那棵老梧桐把你當親閨女一樣養著。」

  「你可知道,那棵梧桐樹,到底是什麼來歷?」

  蘇青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確實不知道。

  她只知道那是鳳凰隕落的地方,那棵樹有鳳凰的精血,所以才會對她這個融合了鳳凰真火的狐狸格外親近。

  「不就是棵成了精的老樹嗎?」蘇青皺眉道,「還能有什麼來歷?難不成還是哪位大帝種的?」

  比丘笑了。

  笑得有些淒涼。

  「它不是樹。」

  比丘指著石壁上的圖案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
  「它是一口棺材。」

  「一口葬著鳳凰雙帝,和大周氣運的棺材。」

  蘇青瞳孔猛地收縮。

  顧鄉也是心頭巨震。

  棺材?

  那棵生機勃勃,庇護了蘇青,也庇護了落鳳坡方圓百里的神木,竟然是一口棺材?

  《浣溪沙·舊夢》

  一別經年兩鬢霜,殘魂枯骨守淒涼。

  心頭血洞憶紅妝。

  燕子歸來尋舊壘,梧桐葉落掩滄桑。

  人間何處話衷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