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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 痴兒一嘆鎮瘋魔,原是化身非真身

  白寅身上的血肉開始燃燒。

  那不是火,是黑紅色的煞氣,從骨頭縫裡往外鑽,把他整個人裹成了一個火球。

  他手裡的三尖兩刃刀在哀鳴,刀身承受不住這股決絕的力量,崩開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。

  天蓬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捲簾握著寶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  帝釋天想要退,卻發現氣機已經被鎖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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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隻瘋虎,是要拉著整個凌霄殿,拉著他們三個半步大聖,一起去死。

  「把她……還給我!」

  白寅嘶吼著,聲音已經聽不出人樣,全是骨骼摩擦的脆響。

  刀鋒落下。

  空間像是一張薄紙,被輕易撕開。

  黑色的裂縫吞噬著周圍的光線,帶著一股子毀滅的味道,壓向三人的頭頂。

  擋不住。

  天蓬心裡閃過這個念頭。

  這一刀,是白寅拿命換的,是把三魂七魄都填進去燒出來的。

  就在刀鋒即將觸碰到天蓬眉心的瞬間。

  「痴兒。」

  一聲嘆息。

  很輕,很淡。

  像是風吹過枯葉,像是雪落在寒潭。

  但這聲音響起的瞬間,那把足以劈開九重天的刀,停住了。

  不是被擋住,是被定住。

  白寅保持著揮刀的姿勢,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滿是瘋狂,但他動不了。

  連那燃燒的煞氣,都在這一刻凝固。

  一隻手從虛空中伸了出來。

  那手很枯瘦,皮包骨頭,上面布滿了老人斑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這隻手輕輕搭在了刀背上。

  沒有任何聲響。

  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,就像是潑進大海的一碗水,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,就沒了。

  白寅身上的火滅了。

  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
  那隻枯手接住了他,把他平放在地上。

  虛空蕩起漣漪。

  一個穿著灰色布袍的老人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太老了,頭髮稀疏,臉上全是褶子,背也駝得厲害。

  看起來就像是凡間村頭曬太陽的老農。

  但他站在這裡,這九重天的風雲,都得繞著他走。

  「師尊!」

  天蓬、捲簾、帝釋天三人,在看到老人的瞬間,齊齊跪了下去。

  頭磕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哪怕是身為妖皇的帝釋天,此刻也把頭埋得很低,身子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敬畏。

  妖祖,太微。

  這妖庭真正的天,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活化石。

  太微沒理會跪著的三人。

  他只是看著躺在地上的白寅。

  白寅還沒昏過去,那雙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前方,嘴裡還在念叨著「還給我」。

  「好苗子。」

  太微咳嗽了兩聲,聲音有些渾濁。

  「可惜,心亂了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指,在白寅的眉心點了一下。

  一股溫和的力量湧入白寅的體內。

  那不是霸道的妖力,而是一種近乎於「道」的氣息。

  白寅身上那些崩裂的傷口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。

  斷掉的經脈重新接續,碎裂的骨頭再次生長。

  連那顆快要燒成灰的妖丹,也被這股力量強行聚攏,重新煥發出光澤。

  白寅感覺不到疼了。

  但他不想活。

  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,想要去抓那把刀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」

  太微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  那隻枯瘦的手,重得像是一座須彌山。

  「你若死了,誰去接她回來?」

  白寅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第一次有了焦距。

  「你說……什麼?」

  太微嘆了口氣,在白寅身邊坐了下來。

  他不嫌地上髒,也不嫌白寅身上的血腥氣。

  「這世間,有一種狐狸,生有九尾,通曉陰陽。」

  太微慢吞吞地說道,像是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。

  「萬年前,妖族出過一位大能,也是九尾天狐。」

  「她驚才絕艷,曾想帶著妖族走出這片天地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」

  「可惜,她觸碰了禁忌。」

  太微指了指頭頂。

  「上面那些傢伙,容不下她。」

  「她被封印了,就在北域的一處絕地里,被五色神鐵鎖著,永世不得翻身。」

  白寅聽不懂這些。

  他也不想聽。

  他只盯著太微的眼睛,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:「小九……死了。」

  「那是化身。」

  太微搖了搖頭。

  他抬起手,對著廣寒宮的方向虛抓了一把。

  那具躺在祭壇上的屍體輕飄飄地飛了過來,懸浮在兩人中間。

  白寅的眼睛瞬間直了。

  他拼命想要爬起來,想要去抱住那個身影。

  「看清楚了。」

  太微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。

  他手指一彈。

  一道金光打在那具屍體上。

  沒有血肉橫飛的場面。

  那具看起來栩栩如生的屍體,在金光下竟然像是一塊被打碎的鏡子,瞬間崩解。

  無數白色的光點散開,然後在空中重新凝聚。

  最後,變成了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晶石。

  晶石通體透明,裡面封著一滴鮮紅的血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。

  白寅愣住了。

  他呆呆地看著那顆晶石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  人呢?

  血肉呢?

  怎麼變成了一塊石頭?

  白寅盯著那顆晶石。

  他不敢伸手去接。

  他怕這也是假的,怕一碰就碎了。

  「化身?」

  白寅喃喃自語。

  「怎麼可能是化身……」

  「她會哭,會笑,會喊疼,會嫌棄飯菜不好吃。」

  「她有體溫,有心跳。」

  「怎麼可能是假的?」

  太微笑了笑,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。

  「誰說是假的?」

  「化身也是身,情也是真。」

  「她借這具身子,來這世間走了一遭,遇到了你。」

  「如今身子散了,但那份記憶,那份情,會回到本體那裡。」

  太微把晶石塞進白寅的手裡。

  「拿著吧。」

  「這是路引。」

  「將來你若是有本事,修到了准帝,甚至大帝。」

  「你就能憑著這個,找到她的本體。」

  白寅握著那顆晶石。

  很涼。

  但他能感覺到,裡面有一股熟悉的氣息。

  那是梔子花的味道。

  是小九的味道。

  他的手開始顫抖,眼淚再次涌了出來。

  沒死。

  真的沒死。

  「師尊……」

  帝釋天抬起頭,欲言又止。

  他想說,那心頭血是真的,那救命的藥效也是真的。

  如果是化身,怎麼可能有這種逆天的功效?

  太微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她的心頭血確實有用,但你以為,我這把老骨頭,是被那點洞玄境都沒到的血救回來的?」

  帝釋天愣住了。

  「那是引子。」

  太微淡淡地說道。

  「是那位大能,借著這具化身,送了我一場造化。」

  「她是在布局。」

  「我,你,還有這隻小老虎,都是她局裡的棋子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太微看向白寅,眼神變得有些複雜。

  「這幾年,我還能撐著。」

  「這妖族的天,我還能頂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但以後……」

  太微拍了拍白寅的肩膀。

  「得靠你了。」

  「那窟窿,總得有人去填。」

  「那位大能既然選中了你,那你就是這妖族未來的希望。」

  白寅沒說話。

  他只是死死攥著那顆晶石,把它貼在心口。

  只要她活著。

  別說是填窟窿,就是把這天再捅破一次,他也干。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一陣咀嚼聲傳來。

  吧唧,吧唧。

  在這死寂的廣場上,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  眾人轉頭看去。

  只見一個邋遢老道,正蹲在不遠處的石獅子上,手裡抓著一隻油膩膩的燒雞,啃得滿嘴是油。

  他腰間掛著個酒葫蘆,腳上的草鞋破了個洞,露出黑乎乎的大腳趾。

  「師父?」

  白寅愣了一下。

  老道把雞骨頭隨手一扔,在道袍上擦了擦手。

  「哭哭啼啼,像什麼樣子。」

  老道跳下來,走到白寅面前,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。

  「老子帶你在極西之地練了九年,就練出這點出息?」

  「為了個娘們,要死要活的。」

  白寅沒躲。

  他看著老道,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。

  老道翻了個白眼。

  「看什麼看?」

  「這老不死說的是真的。」

  老道指了指太微。

  「那狐狸精沒死,精著呢。」

  「也就你個傻子,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。」

  太微看著老道,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。

  「師弟。」

  「多年不見,你還是這副德行。」

  師弟?

  天蓬和捲簾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震驚。

  這邋遢老道,竟然是妖祖的師弟?

  那豈不是說……

  這隻瘋虎,是妖祖的師侄?

  輩分大得嚇人。

  老道撇了撇嘴,摘下酒葫蘆灌了一口。

  「少套近乎。」

  「老子是來看徒弟的,不是來敘舊的。」

  老道看向白寅,眼神難得正經了幾分。

  「小子。」

  「路給你鋪好了。」

  「人也沒死。」

  「接下來怎麼走,看你自己。」

  「是回雲夢澤當個縮頭烏龜,還是接著練刀,直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。」

  「你自己選。」

  白寅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
  他握著那把滿是裂紋的三尖兩刃刀。

  懷裡揣著草人,手心攥著晶石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廣寒宮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「練刀。」

  白寅吐出兩個字。

  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金石之音。

  沒死就好。

  既然沒死,那就還有機會。

  哪怕她是天上的大能,哪怕她是布局的棋手。

  只要能再見她一面。

  這棋子,他當了。

  太微點了點頭,身形開始變淡。

  「去吧。」

  「等你什麼時候修好了這把刀,再來見我。」

  風起。

  雲散。

  那股壓在眾人心頭的威壓消失了。

  白寅站在那裡,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。

  他看著手裡的晶石,嘴角裂開了笑。

  那是一個很難看的笑。

  但卻是這九年來,最真的一次。

  「小九。」

  他在心裡默念。

  「等我。」

  《蘇幕遮·妖庭驚夢》

  血成河,刀已折。

  瘋虎痴兒,淚灑凌霄闕。

  一嘆驚風雲霧歇。

  枯手回春,再續前緣結。

  是耶非?真耶切?

  原是化身,空把肝腸裂。

  此去經年心似鐵。

  待補天穹,共看關山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