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星樓很高。
高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頭頂那輪清冷的月亮。
樓頂的風很大,吹得蘇青那一身紅衣獵獵作響,像是要乘風歸去。
她手裡捏著那隻紙鶴,沒好氣地把玩著,腳下是一雙不染塵埃的繡花鞋,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欄杆。
「來了。」
一道聲音從暗處傳來,聽不出喜怒,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疲憊。
蘇青回頭。
只見那張平日裡只坐著黑貓的太師椅上,此刻坐著一個女人。
女人穿著一身繁複至極的黑色宮裝,臉上扣著那張標誌性的青銅面具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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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雙眼睛裡沒有往日的威嚴,只有死灰一般的沉寂。
「大半夜叫我來吹冷風,要是沒什么正經事,我就把你這樓給拆了。」
蘇青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,翹起二郎腿,姿態比這國師還要囂張三分。
國師沒說話。
她抬起手,緩緩摘下了那張青銅面具。
隨著面具落下,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露了出來。
那是一張極美的臉,美得近乎妖異,眼角眉梢都帶著渾然天成的媚意,只是此刻,那張臉上掛滿了淚痕。
蘇青挑了挑眉。
同類。
這老妖婆果然也是狐狸精,而且血脈不低,至少也是個六尾靈狐。
「哭什麼?死了男人?」
蘇青嘴上不饒人,心裡卻警惕起來。
這老妖婆平日裡裝得跟個聖人似的,今天突然露了真容,還這副德行,准沒好事。
國師把面具放在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蘇青,你覺得這大周,如何?」
「還行吧。」蘇青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,「除了物價貴點,傻子多點,勉強能住。」
「那你知道,三百年前,這裡是什麼地方嗎?」
國師轉頭看向樓下的萬家燈火,眼神飄忽,像是穿透了時光。
「三百年前,這裡是一片荒墳。」
「沒有神都,沒有百姓,只有漫山遍野的枯骨和吃人的野狗。」
蘇青沒接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「那時候,我只是一隻剛開了靈智的小狐妖,被太上忘情宗的修士追殺,一路逃到這裡,身受重傷,以為必死無疑。」
國師的聲音很輕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「就在我快要斷氣的時候,一個書生救了我。」
「他叫比丘。」
蘇青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比丘。
那個傳說中剖心救妻的傻書生。
「他是個傻子。」國師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,「明明自己窮得連飯都吃不飽,還要把僅剩的半個饅頭分給我。」
「他有著這世上最乾淨的一顆心。」
「七竅玲瓏心。」
蘇青眯起了眼睛。
果然。
「我們在這裡搭了草廬,開了荒地,日子雖然苦,卻很安穩。後來,逃難的流民多了,他就帶著大家建房舍,修水利,慢慢的,這裡有了村落,有了城池,最後成了國。」
「他成了這裡的王,而我,也修成了人形。」
國師說到這裡,停了下來,眼裡閃過一絲名為幸福的光芒,但轉瞬即逝,被無盡的恐懼吞沒。
「可是,太上忘情宗的人還是找來了。」
蘇青握著摺扇的手緊了緊。
「他們不是來殺我的,是來看戲的。」
國師的聲音開始顫抖。
「他們發現了比丘的七竅玲瓏心。那可是煉製『太上忘情丹』的主藥,是飛升的捷徑。」
「那領頭的玄陰真人,要當著我的面,挖了比丘的心。」
蘇青冷笑一聲:「名門正派,乾的儘是些生兒子沒鳥蛋的勾當。」
國師慘笑一聲。
「比丘為了救我,跪在玄陰真人面前,求他放過我,放過這一城百姓。」
「他跟玄陰真人做了一個交易。」
蘇青心裡咯噔一下,有了種不好的預感。
「什麼交易?」
「他自願獻出心臟,換我不死,換這大周三百年安寧。」
國師閉上眼,兩行清淚滑落。
「但他騙了玄陰。他在獻心之前,偷偷將心臟的一半生機渡給了我,助我化形,保我性命。」
「玄陰拿走了一顆殘缺的心,大怒。」
「但他很快發現,這片土地因為比丘的心頭血滋養,竟然變成了一塊『福地』。」
「一塊能孕育出七竅玲瓏心的福地。」
蘇青猛地站了起來,身後的椅子被帶倒,發出「砰」的一聲巨響。
她聽懂了。
「所以……」蘇青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,「這大周國,根本就不是什麼國家。」
「是個圈養『人心』的豬圈!」
國師睜開眼,看著蘇青,點了點頭。
「沒錯。」
「這就是一片藥田。百姓是肥料,氣運是養分,而每隔三百年誕生的一顆七竅玲瓏心,就是成熟的『大藥』。」
「我是看守者。」
「玄陰逼我立下天道誓言,鎮守此地,等待下一顆七竅玲瓏心成熟,然後親手奉上。」
「否則,他就要屠盡這一城百姓,讓比丘的心血毀於一旦。」
蘇青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荒謬。
太荒謬了。
這繁華的神都,這百萬生靈,竟然只是別人眼裡的肥料?
而那個每天傻樂呵,為了幾兩銀子跟她斤斤計較,為了百姓敢指著皇子鼻子罵娘的顧鄉……
就是那顆待宰的「大藥」?
「顧鄉……」蘇青咬著牙,念出這個名字。
「對,顧鄉就是這一季的『果實』。」
國師看著蘇青,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「本來,他只是一顆普通的種子。若是沒有你,他或許會庸庸碌碌過一生,心竅不開,玄陰也看不上。」
「我曾無數次想殺了他,或者毀了他的心智,讓他當個廢物,這樣至少能保住他的命。」
「可是你來了。」
「你護著他,寵著他,讓他讀書,讓他明理,讓他養出了一身浩然正氣。」
「如今,他的七竅玲瓏心已經徹底成熟。」
「就在今晚,玄陰真人已經感應到了。」
蘇青身上的紅衣無風自動,身後的九條狐尾虛影若隱若現,恐怖的妖氣瞬間席捲了整個摘星樓。
「去他娘的太上忘情!」
蘇青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子,茶壺茶杯碎了一地。
「老娘養的男人,也是他們能動的?」
她幾步走到國師面前,一把揪住國師的衣領,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。
「你就這麼看著?」
「你為了一個死人的承諾,為了這所謂的狗屁誓言,就要看著顧鄉去死?」
「你那三百年的情分是情,老娘這三年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?」
國師被勒得喘不過氣,卻沒有掙扎。
她看著蘇青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,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的自己。
那時候,她也曾這樣憤怒,這樣不甘。
可是有什麼用呢?
「沒用的……」國師艱難地擠出幾個字,「玄陰真人是洞玄境巔峰,手裡還有準帝兵『煉妖壺』。我們……打不過的。」
「打不過就不打了?」
蘇青鬆開手,將國師重重地摔在椅子上。
「我告訴你,別拿你那套懦弱的說辭來噁心我。」
「我蘇青這輩子,最恨的就是認命。」
「這天要壓我,我就捅破這天!這地要埋我,我就踏碎這地!」
「太上忘情宗想吃顧鄉的心?」
蘇青冷笑一聲,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瘋魔。
「那就讓他們把牙崩了,把命留下!」
國師呆呆地看著她。
曾幾何時,比丘也是這樣,指著天,說要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。
原來,這就是浩然氣。
原來,這就是人心。
國師突然笑了。
她伸手進懷裡,摸出一枚古樸的玉簡。
那玉簡上布滿了裂紋,卻散發著一股溫潤的光澤,和顧鄉身上的氣息很像。
「這是當年比丘留下的。」
國師將玉簡遞給蘇青。
「這是護國大陣的陣眼。比丘當年布下此陣,不是為了防外敵,而是為了防玄陰。」
「只要激活此陣,能借這一國氣運,困住玄陰片刻。」
蘇青一把抓過玉簡,看都沒看一眼,轉身就走。
「蘇青。」
國師突然叫住了她。
「若是敗了,你會死。」
蘇青腳步沒停,頭也沒回。
「死就死唄。」
「反正要是顧鄉沒了,老娘活著也沒什麼意思。」
「不過在死之前,我得先給那幫修仙的孫子立個規矩。」
蘇青走到樓梯口,背對著國師,擺了擺手。
「老妖婆,看好了。」
「我不做守墓人。」
儘管蘇青口中說著熱血沸騰,但,她的心中早已經有了別的打算。
畢竟她只是一具化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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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,紅影一閃,消失在夜色中。
國師坐在椅子上,手裡握著那張冰冷的面具。
良久,她轉過頭,看向那空蕩蕩的龍椅。
「比丘……」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妖若有情,亦是人。」
「人若無情,不如妖。」
她緩緩站起身,走到欄杆邊,看著下方那燈火通明的神都。
那萬家燈火里,有一盞是屬於顧鄉和蘇青的。
那裡有煙火氣,有吵鬧聲,有熱騰騰的燒雞,還有那個傻書生寫的歪歪扭扭的「喜」字。
國師深吸了一口氣,將手裡的青銅面具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「啪!」
面具摔在青石板上,四分五裂。
「這看門狗,老娘也不當了。」
一道恐怖的氣息從摘星樓頂沖天而起,攪動風雲。
今夜的神都,註定無眠。
……
醉仙居的小院裡。
顧鄉正趴在桌子上,對著那張大紅色的請柬發愁。
「這『百年好合』的『合』字,怎麼寫都不順眼。」
他嘟囔著,又揉皺了一張紙。
突然,一陣冷風吹開了窗戶,把桌上的紙吹得漫天亂飛。
顧鄉趕緊起身去關窗。
「這天怎麼說變就變,剛才還好好的。」
他一邊關窗,一邊往外看。
只見天邊烏雲滾滾,像是有一頭巨獸正張開大嘴,要將這神都一口吞下。
顧鄉心裡莫名地慌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。
那顆心,跳得很快,很快。
「蘇青怎麼還沒回來?」
顧鄉轉身,看著空蕩蕩的房間,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。
他拿起掛在牆上的那把油紙傘,想出門去接。
剛走到門口,就看見一襲紅衣從天而降,落在他面前。
「娘子!」
顧鄉眼睛一亮,趕緊迎上去,「你可算回來了,我看這天要下雨,正想去接你呢。」
蘇青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滿臉傻笑,眼裡只有她的男人。
她突然伸出手,一把抱住了他。
抱得很緊,很緊。
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里。
「蘇……蘇青?」
顧鄉被勒得有點疼,但沒敢動,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「怎麼了?誰欺負你了?告訴我,明天我去參他!」
蘇青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,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是顧鄉身上的味道。
墨水味,皂角味,還有那一股子讓人心安的浩然氣。
「顧鄉。」
蘇青的聲音悶悶的。
「如果有一天,有人要你的心,你會怎麼辦?」
顧鄉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「我的心?」
「我的心早就在你這兒了,誰能搶得走?」
蘇青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我是說真的。」
「如果有人要你的心,去成仙,去得道,你會給嗎?」
顧鄉收起了笑容。
他認真地想了想,然後搖了搖頭。
「不給。」
「為什麼?成全別人成仙,不是大功德嗎?」
「屁的功德。」
顧鄉撇了撇嘴,一臉的不屑。
「聖人云,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。再說了……」
他伸手,輕輕颳了一下蘇青的鼻子。
「我要是沒心了,誰來疼你?」
「我要是死了,誰給你買燒雞?誰給你畫眉?誰給你暖腳?」
「為了成全別人,讓你當寡婦?」
「這種虧本買賣,傻子才幹!」
蘇青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「對。」
「傻子才幹。」
《七律·決意》
黑雲壓城城欲摧,妖魔高坐骨成灰。
書生不解長生藥,只以此心換劫灰。
紅妝且為君一醉,莫問明朝回不回。
痴兒笑指天上月,敢叫仙人無來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