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在一瞬間暗了下來,不是烏雲遮日那種暗,而是像誰往天上潑了一盆洗過豬下水的髒血。
濃稠的腥臭味鑽進鼻孔,嗆得人胃裡翻江倒海。
涼亭早已塌成廢墟,碎石瓦礫間,幾十個黑風寨的土匪還沒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,一個個仰著脖子,呆滯的看著半空。
那裡懸浮著一個人。
一身暗紅色的寬大長袍,瘦得像根竹竿,臉皮緊緊貼在骨頭上,眼窩深陷,手裡漫不經心的盤著兩顆白森森的骷髏頭,轉得咔咔作響。
黑風寨大當家,血屠。
「大當家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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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上的土匪們看清來人,先是一愣,隨即狂喜,紛紛跪的磕頭,腦袋撞得地面砰砰響。
「大當家出關了!這下咱們有救了!」
「請大當家為二當家報仇!殺了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東西!」
血屠低頭,渾濁的眼珠子掃過下方跪了一地的土匪強盜,嘴角扯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。
「報仇?」
他聲音沙啞,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。
「一群廢物,連幾個凡人都收拾不了,還要老祖我親自出關,留你們何用?」
話音未落,他猛的張開嘴,對著下方狠狠一吸。
呼——
平地捲起一股腥風。
那些跪在地上的土匪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身體就像被戳破的氣球,瞬間乾癟下去。
緊接著,「砰砰砰」一連串悶響。
幾十個大活人直接炸成了一團團血霧,順著那股吸力,全數湧進了血屠的嘴裡。
這一幕發生得太快,太噁心。
顧鄉原本還扶著斷了一根柱子的涼亭喘氣,看到這一幕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剛才還活蹦亂跳、凶神惡煞的幾十號人,眨眼間就沒了?
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?
血屠吞下血霧,臉上湧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,隨後長舒一口氣,那兩顆骷髏頭轉得更快了。
「味道差了點,不過勉強能補補身子。」
他舔了舔嘴唇,目光終於落在了廢墟中的三人身上。
那種眼神,不像是在看人,而是在看案板上的肉。
「嘔——」
顧鄉終於忍不住,扶著殘垣斷壁吐了出來。
「畜生……連自己人都殺……你是畜生!」
他一邊吐,一邊哆嗦著罵。
雖然腿肚子都在轉筋,但他還是強撐著站直了身子,擋在了蘇青和李玉前面。
血屠歪了歪頭,似乎覺得很有趣。
「畜生?小娃娃,這叫廢物利用。」
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隨手一點。
咻!
一道血紅色的氣勁破空而來。
太快了。
顧鄉只覺得大腿一涼,緊接著劇痛鑽心。
「啊!」
他慘叫一聲,整個人撲通跪倒在地,大腿上多了一個血窟窿,鮮血汩汩往外冒。
「顧兄!」
李玉臉色大變,想要去扶,卻被一股無形的威壓死死按在原地。
血屠嘿嘿怪笑:「讀書人?老祖我最討厭讀書人,滿嘴仁義道德,肉卻是酸的。」
他目光一轉,落在李玉身上,渾濁的眼珠子亮了一下。
「倒是你,細皮嫩肉,身上還有股子龍氣……皇室的人?」
李玉咬牙,此時再裝傻已經沒用了。
他猛的從懷裡掏出一把金色的尺子。
那尺子一出,頓時金光大作,隱約還能聽到龍吟之聲,將周圍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逼退了幾分。
地品法器,皇龍尺!
「妖道!今日我就替天行道!」
李玉大喝一聲,一口精血噴在尺子上。
皇龍尺迎風暴漲,化作一條金龍虛影,咆哮著沖向半空的血屠。
這是他最後的底牌,也是大周皇室給皇子保命的東西。
然而,血屠只是不屑的撇了撇嘴。
「好寶貝,可惜用的人太廢。」
他把手裡的骷髏頭往空中一拋。
「血海魔功,污!」
轟!
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被血色覆蓋,無數冤魂厲鬼的哭嚎聲響徹四野。
那兩顆骷髏頭噴出大股大股黑紅色的髒血,劈頭蓋臉的澆在那條金龍虛影上。
滋滋滋——
像是滾油潑進了雪地里。
金龍發出痛苦的哀鳴,原本璀璨的金光迅速黯淡,身上沾滿了污穢的血污,還沒衝到血屠面前,就「啪」的一聲炸碎開來。
皇龍尺重新變回尺子大小,掉在地上,表面坑坑窪窪,靈性全失。
「噗!」
本命法器受損,李玉遭到反噬,張嘴噴出一大口血,整個人萎靡倒地,臉色慘白如紙。
完了。
這是李玉腦子裡唯一的念頭。
差距太大了。
這根本不是凡人能抗衡的力量,哪怕他是皇子,哪怕他有法寶,在這個老魔頭面前,依然脆弱得像個笑話。
「好東西,歸老祖我了。」
血屠手一招,地上的皇龍尺飛入他手中。
他把玩了兩下,隨手塞進懷裡,然後緩緩降落在滿地泥濘中。
靴子踩在血水裡,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。
他一步步走向三人。
每走一步,那股恐怖的威壓就重一分。
顧鄉感覺像是有一座大山壓在背上,骨頭都在嘎吱作響。
但他還是咬著牙,雙手摳進泥土裡,一點一點往李玉那邊爬。
大腿上的血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。
「李……李兄……快跑……」
顧鄉聲音發顫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卻還在試圖去抓李玉的袖子。
一隻腳踩了下來。
正好踩在顧鄉的手背上。
「啊——!」
顧鄉痛得渾身抽搐,十指連心,那隻手瞬間血肉模糊。
血屠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的書生,用力碾了碾。
「跑?往哪跑?」
他彎下腰,那張枯樹皮一樣的臉幾乎貼到了顧鄉臉上,嘴裡噴出的腥臭氣把顧鄉熏得直翻白眼。
「剛才不是挺硬氣嗎?不是罵老祖我是畜生嗎?再罵一句聽聽?」
顧鄉疼得冷汗直流,嘴唇都咬破了。
他抬起頭,死死盯著那張恐怖的臉。
「你……你不得好死……」
啪!
血屠反手一巴掌,直接把顧鄉抽飛出去,撞在斷牆上滾了兩圈才停下。
半邊臉瞬間腫得老高,牙齒都飛出去兩顆。
「不知死活的東西。」
血屠冷哼一聲,正要上前徹底結果了這個聒噪的書生,突然腳步一頓。
他抽了抽鼻子。
目光死死鎖定了顧鄉的心口。
那裡,正因為劇烈的疼痛和恐懼而瘋狂跳動。
咚、咚、咚。
但這心跳聲在血屠耳朵里,卻像是世間最美妙的鼓點。
「這味道……」
血屠眼裡的貪婪瞬間暴漲,甚至蓋過了殺意。
「七竅玲瓏心?!」
他怪叫一聲,興奮得渾身發抖。
「竟然是傳說中的七竅玲瓏心!老天待我不薄!有了這顆心,老祖我不僅傷勢全愈,還能再破一境!」
他再也顧不上旁邊的李玉,身形一閃,瞬間出現在顧鄉面前。
一隻枯瘦如鬼爪的手,帶著凌厲的風聲,直直抓向顧鄉的胸口。
「把心給我!」
顧鄉此時已經被打得神志不清,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恐怖的手越來越近。
要死了嗎?
也好。
反正這世道也沒什麼道理可講。
只是可惜了二丫那雙布鞋,還沒穿幾次就弄髒了。
還有蘇兄……
對了,蘇兄呢?
顧鄉費力的轉動眼珠,想在臨死前再看一眼那個總是搖著扇子、笑得一臉欠揍的結拜大哥。
一直站在旁邊沒動靜的蘇青,此時正靠在一棵還沒倒的大樹上,手裡那把摺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掌心。
她看著這一幕,眉頭皺得死緊。
心裡煩得要命。
這倆蠢貨。
一個拿著皇室法寶不知道怎麼用,硬是被人家一口髒血給廢了。
一個明明怕得要死,腿都軟成麵條了,還非要衝上去送人頭。
真當這是寫話本呢?邪不壓正?
在修仙界,拳頭大才是正義,活著才是硬道理。
這具身體只是個身外化身,實力有限,要是跟這個老魔頭硬拼,搞不好要折損根基。
而且本體還在沉睡鞏固修為,要是這邊出了岔子,本體也會受到牽連。
死個皇子,死個書生,關她屁事。
反正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。
【警告!警告!】
腦子裡那個該死的系統突然開始尖叫,吵得她腦仁疼。
【檢測到SSS級攻略目標顧鄉生命垂危!生命值剩餘5%!】
【若目標死亡,宿主將被判定任務失敗!】
【請宿主立即救援!立即救援!】
「閉嘴!」
蘇青在心裡罵了一句。
真是欠了你們的。
眼看血屠的爪子就要刺破顧鄉的胸膛,甚至已經劃破了衣服,觸到了皮膚。
顧鄉閉上了眼睛。
錚——
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響起。
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。
顧鄉茫然的睜開眼。
只見一把普普通通的摺扇,橫插在他胸前,擋住了那隻必殺的鬼爪。
摺扇的扇骨微微彎曲,顯然承受了巨大的力量,但就是沒有斷。
順著摺扇看去,是一隻白皙修長的手。
再往上,是蘇青那張寫滿了不耐煩的臉。
「喂,老東西。」
蘇青單手持扇,硬生生架住了血屠這勢大力沉的一擊,甚至還有閒心掏了掏耳朵。
「當著我的面挖我小弟的心,是不是有點太不給面子了?」
血屠愣住了。
他這一抓雖然沒用全力,但也絕不是凡俗兵器能擋得住的。
這把破扇子是什麼材質?
更讓他震驚的是這個一直被他忽略的「小白臉」。
剛才他竟然完全沒感覺到這人的氣息波動,就像是一塊石頭,一根木頭。
「你是誰?」
血屠收回手,後退兩步,眼神變得警惕起來。
「修仙者?」
蘇青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,把顧鄉從地上拎起來,像扔麻袋一樣扔到李玉身邊。
「看好他,別讓他死了。」
她頭也不回的對李玉說了一句,然後轉身看向血屠。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」
蘇青嘆了口氣,把摺扇合上,在手裡轉了個圈。
「重要的是,你打的人是我小弟。」
「而且,你弄髒了我剛買的靴子。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靴面上濺到的幾滴血點,眼底閃過一絲厭惡。
血屠眯起眼睛,神識在蘇青身上掃來掃去。
沒有靈力波動。
看不透修為。
要麼是個凡人,要麼……修為遠在他之上。
不可能!
這荒山野嶺的,哪來的大能?
多半是身上帶了什麼隱藏氣息的法寶。
想到這裡,血屠心裡的貪婪又冒了出來。
這小白臉身上肯定有好東西!
「裝神弄鬼!」
血屠冷笑一聲,雙手猛的一合。
「不管你是誰,今天都得死在這兒!」
「化血魔刀,出!」
嗡!
一道刺耳的刀鳴聲響起。
一把通體血紅、散發著濃烈煞氣的長刀從他天靈蓋飛出,迎風暴漲至三丈長,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,對著蘇青當頭劈下。
這一刀,連空氣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。
李玉絕望的閉上了眼。
這是鑄鼎境巔峰的一擊,甚至隱隱有了化相境的威勢。
那個蘇兄,擋不住的。
顧鄉卻死死瞪大了眼睛,哪怕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。
「大哥!快跑啊!」
他嘶啞著嗓子喊。
蘇青站在原地,動都沒動。
她看著那把劈下來的魔刀,眼裡閃過一絲不屑,但更多的是無奈。
看來這層馬甲是捂不住了。
她抬起手,手中摺扇猛的展開,對著那把巨大的魔刀迎了上去。
轟!
一聲巨響。
恐怖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炸開。
地面的泥漿被掀起幾丈高。
顧鄉和李玉被氣浪掀飛出去老遠,滾了一身泥。
煙塵散去。
蘇青依舊站在原地,腳下的地面卻已經塌陷下去一個大坑。
她手裡的摺扇只剩下半截扇骨,徹底報廢了。
而那把化血魔刀,也被震得倒飛回去,光芒黯淡了不少。
但蘇青頭上的束髮玉冠,終究是凡物,承受不住這股靈力的激盪。
咔嚓。
一聲脆響。
玉冠碎裂,掉落在地。
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一頭青絲,瞬間如瀑布般傾瀉而下,在狂風中肆意飛舞。
蘇青甩了甩頭,長發遮住了半邊臉頰。
她隨手將剩下的半截扇骨扔掉,抬起頭,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,此刻隱隱泛起了一抹妖異的粉色。
那種慵懶、散漫的氣質一掃而空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尊貴與冷艷。
顧鄉趴在泥地里,呆呆的看著那個背影。
長髮披肩,身形似乎也變得纖細婀娜了許多。
那張側臉在亂發中若隱若現,美得驚心動魄,卻又陌生得讓他不敢相認。
「蘇……蘇兄?」
他下意識的喊了一聲。
蘇青回過頭,長發拂過臉頰。
她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顧鄉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這一笑,風情萬種,媚骨天成。
「呆子,看夠了嗎?」
顧鄉腦子裡轟的一聲。
完了。
這次好像真的彎了。
不對……
蘇兄是個女的?!
此情此景恰如詩云:
血煞遮天掩殘陽,枯骨魔修逞凶狂。
書生斷腿仍護友,皇子折戟空斷腸。
摺扇輕搖擋鬼爪,玉冠崩碎露紅妝。
誰言女子非英傑,一怒傾城震八荒。
七竅玲瓏心何在,青絲如瀑映刀光。
呆子莫問身是客,且看紅顏鎮四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