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硯秋看了她很久。
久到邊枝枝幾乎要撐不住那平靜的面具,久到她能感覺到自己睫毛的每一次顫動都被對方看在眼裡。
然後,魏硯秋忽然笑了。
不是溫暖的笑,而是帶著權衡的表情。
「邊小姐,你很聰明。」她說,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諷刺。
「知道什麼該說,什麼不該說。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。」
邊枝枝垂下眼帘,沒有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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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陸方池雖然愛胡鬧,但這次……」魏硯秋話鋒一轉,讓邊枝枝猝不及防,「未必全是壞事。」
邊枝枝抬起頭,有些不確定地看著她。
「子羨不能永遠關在這座宅子裡。」
魏硯秋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邊枝枝,望著窗外庭院裡開始泛黃的草坪。
「家宴他出席了,雖然只有十分鐘,但那是第一步。電影院……可以是第二步。」
邊枝枝的心跳又開始加速,但這次摻雜了驚訝。
她……竟然同意了?
「但是,」魏硯秋驟然轉身,語氣在瞬間轉冷,「必須是可控的第二步。」
她走回書桌前,雙手撐在桌面上,身體前傾,
「你陪他去。陸方池也去,有他在,子羨能放鬆一些。
我會安排兩個保鏢跟著,確保安全。時間就定在這周六晚上,陸方池給的那個場次。」
邊枝枝迅速消化著這些信息。
魏硯秋同意的不是「看電影」,而是「在嚴密監控下,讓魏子羨進行又一次社會化嘗試」。
她依然是這個計劃中的工具,關鍵的執行部件。
「我明白了,魏總。」邊枝枝點頭。
「我會提前和少爺溝通,做好預案,儘量減少可能的不適和風險。」
「溝通可以,」魏硯秋強調。
「但不要給他壓力。如果他周六當天表現出強烈的抗拒,計劃就取消。
一切以他的情緒穩定為前提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有,」魏硯秋直起身,雙手抱臂,目光在邊枝枝臉上來回巡視,「邊小姐,記住你的身份。」
她的語氣平靜,甚至算得上客氣,但邊枝枝卻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「你不是他的朋友,更不是別的什麼。」魏硯秋一字一頓,說得清晰無比,「子羨對你的依賴,是治療的需要,僅此而已。
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超出這個範疇的……誤會,或者不該有的想法。」
「不該有的想法」。
這幾個字扎進邊枝枝的耳膜。
她的臉色控制不住地白了一分,但很快穩住。
她抬起頭,迎向魏硯秋的目光,聲音。
「魏總請放心,我有我的職業道德和操守。我知道什麼該做,什麼不該做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魏硯秋重新坐回皮椅里,擺了擺手,目光已經回到了桌上的文件,「去吧。跟子羨好好說說。」
「是。」
邊枝枝起身,向魏硯秋微微欠身,然後一步一步,走出了書房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她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靠在走廊的牆壁上,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濕透了,黏膩地貼在皮膚上。
手心裡的汗讓紙巾邊緣微微發軟。
魏硯秋的警告還在耳邊迴蕩。
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的一舉一動,都會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。
任何一絲越界的可能,都會招致最嚴厲的後果。
電影票此刻在她眼裡,卻像兩張通往雷區的通行證。
回到活動室時,魏子羨還坐在原來的位置。
但他沒有在看書。
那本鳥類圖鑑攤開在他膝上,他卻低著頭,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,手指摳著書頁的邊緣,已經留下了一道明顯的摺痕。
聽到開門聲,他猛地抬起頭。
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的臉上,像在尋找什麼。
邊枝枝調整好呼吸,走過去,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「少爺,」她將電影票推到他面前,「魏總……和我談過了。」
魏子羨的目光落在票上,停頓了幾秒,然後移向她的臉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喉結滾動了一下,但沒發出聲音。
他在等她說下去。
「關於陸先生給的電影票,魏總的意思是,如果您願意嘗試,這周六晚上,我們可以一起去。」
魏子羨的眉頭蹙了起來。
他重新看向票,看了很久。
陽光從側面照過來,在票面上反射出光。
他的手指離開了書頁,伸向票,卻在即將觸碰到時停住了,懸在半空。
「電影院,很多人。」
「是的,」邊枝枝點頭,沒有迴避這個問題。
她知道對他撒謊或美化都沒用,只會破壞信任。
「周末晚上,人可能會比較多。聲音也會比較響。黑暗的環境,巨大的屏幕,這些都可能帶來一些……不適感。」
她很坦誠地說出了所有可能的困難。
魏子羨沉默著。
他的目光從票上移開,看向窗外。
他的手指蜷縮起來,又鬆開。
呼吸的節奏變了,變得更淺,更快。
邊枝枝能感覺到他的掙扎。
她沒有催促,只是安靜地等待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聲音柔和下來,補充道:「陸先生也會一起去。他會坐在您旁邊。我也會在。
還有魏總會安排人確保環境的安全。
我們可以選擇角落的位置,如果您覺得不舒服,我們可以提前離開,隨時都可以。」
她給出了所有的保障和退路。
魏子羨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,看向她的眼睛。
他想起了那天家宴。
那麼多的人,那麼吵的聲音,那麼多雙眼睛。
他以為自己會崩潰,會尖叫,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,被拖進黑暗的漩渦里。
但她就在旁邊。
她握著他的手,和他說話,她告訴他呼吸,告訴他只看她,告訴他很快就會結束。
他熬過去了。
電影院……會比家宴更可怕嗎?
他不知道。
光是想像,胃部就傳來一陣熟悉的緊縮感。
但是……
如果她說「可以試試」。
如果陸方池那個聒噪的傢伙也在,能分散一些注意力。
如果……她陪著他。
似乎……沒有那麼難以想像。
他放在膝蓋上的手,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。
手心因為用力而留下了幾個月牙形的指甲印,正慢慢褪去。
然後,他點了點頭。
邊枝枝心裡鬆了口氣,但同時,另一股更沉重的壓力壓了上來。
他同意了。
這意味著,她必須確保萬無一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