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帝的怒吼破了音,在殿上迴蕩。
孟皇后停下腳步,背影透著幾分凌厲,讓殿內的氣氛更降至冰點。
半晌,孟皇后一甩衣袖,轉身,迎上元帝憤怒的視線。
「放肆?臣妾如何又放肆了?皇上趕了一個又一個,想來並不想團年守歲,如此臣妾先行一步,不是省得礙皇上的眼?」
孟皇后絲毫不給元帝面子。
一句話說完,不理元帝逐漸猙獰的表情,轉身,一手抓著宋清寧的手腕,一手抓著謝玄瑾的。
頭也不回的走出大殿。
大殿上,詭異的安靜,針落可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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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帝氣得幾欲暈厥,顧不得家宴上的其餘眾人,甩袖回了乾元殿。
一場家宴,就此散了。
乾元殿裡。
元帝在房中踱著步,平息了許久,依舊掩不住渾身戾氣。
一旁的書案上,放著那張兔子面具。
「孟弗,她是當真不將朕放在眼裡!」
元帝臉色陰沉,似將兔子面具當成了孟弗,隨手拿了便要摔下。
可最終還是忍住了。
「朕是皇帝,她……」
她不敬他,他憤怒不甘。
她公然頂撞他,違逆他,實在可惡!
「朕,就該治孟弗的罪!」元帝怒氣無法消散,瞥見一旁噤若寒蟬的高公公,「你說,朕該治她什麼罪?」
高公公嘴角微抽。
心說,如今朝局,皇上哪裡還有能耐,因一個「不敬」治孟皇后的罪?
皇上近日,著實有些癲狂了。
「啞了嗎?說!」元帝怒聲催促。
高公公誠惶誠恐,「皇上,皇后娘娘率性,並非不敬皇上。」
「率性?」皇帝凝眉。
腦中依然是孟弗年少時,在馬球場上,明媚耀眼的模樣。
她確實率性,和旁人不同。
元帝怒意稍緩,自己都沒察覺臉上有一抹笑意淺淺流露。
高公公卻看得分明。
世人都知皇上深愛沈貴妃,他自己也如此以為,可他作為旁觀者,看得最是清楚。
皇上自始至終,心裡的人都是皇后。
當年算計孟家,讓孟老國公不得不嫁女,名為為了孟家的兵權,可孟家收了聘禮那晚,秦王激動得徹夜未眠。
他臉上的興奮,是他從不曾看到過的。
可惜……
高公公小心翼翼的看元帝一眼,皇上太過自卑,打壓皇后,甚至……
高公公想到文昭太子之死,暗暗搖頭。
恰在此時,外面傳來接連的巨響。
宮裡放起了煙花。
元帝看出去,煙花綻開的地方,正是鳳棲宮的上空。
「哪裡在放煙花?」元帝明知故問。
「回皇上,像是鳳棲宮的方向。」
高公公話落,元帝竟大步走出乾元殿,留下一句「年夜賞煙花,是舊俗」,人就已經消失在了視線里。
他腳步匆匆,手中仍拿著那張兔子面具。
高公公怔愣一瞬,才跟上去。
皇上的心思,或許他自己都沒看清,但他卻看得清楚。
他想親近孟皇后。
可孟皇后……
鳳棲宮裡。
璀璨的煙花在上空綻放,光亮映照著地上的人,每一張臉都笑容生動。
「王妃,您快許願。」
又一朵煙花綻放時,玲姑姑在一旁提醒。
宋清寧立即閉上眼。
她的腦中閃過父親母親,哥哥的身影,又閃過孟皇后與謝玄瑾的身影。
她暗暗在心中許願。
她願這一世,她在意的人都安然太平。
再睜眼,宋清寧看著漫天的煙花,目光往下,看到謝玄瑾朝她走來,煙花映在他的眼眸里,讓宋清寧一時晃了神。
腦海中,猛地浮現一個畫面。
宋清寧竟鬼使神差的閃過一個念頭。
「怎麼可能呢?」宋清寧笑著搖了搖頭。
謝玄瑾走近,就聽見她這沒有來由的一句,疑惑追問,「什麼?」
宋清寧仍因自己剛才腦中那個念頭覺得好笑。
許是每日都睡在一起,宋清寧在謝玄瑾身旁,越發輕鬆自在,倒也沒藏著。
「就是覺得奇怪,我剛才有一瞬竟覺得,我們曾經一起看過這樣的煙花,也是在這宮裡。」
她話落,謝玄瑾微微一怔,神情肉眼可見的激動。
可恰在此時,天空煙花落下只剩灰燼。
突然的暗,遮住了他眼裡的興奮。
「但怎麼可能呢?我和王爺分明是第一次在年夜一起看煙花。」宋清寧揮開腦中思緒。
漫天的煙花再次綻放。
謝玄瑾自然而然的拉起宋清寧的手。
「或許並非第一次,或許,我們前世就曾一起看過煙花。」謝玄瑾說。
煙花映著兩人。
謝玄瑾腦中浮現出夢裡一幕。
同樣的煙花下,只有他一人,可他聽得見她在身旁。
那越發虛弱的聲音,在低低的許願,「若有來生,我願父親母親,哥哥,都好好活著……」
謝玄瑾看向身旁的宋清寧。
這一世,他們都活著。
迴廊下,孟皇后看著二人,臉上笑容自然流露。
但轉瞬,她的眸子裡一抹黯然,「文昭在時,煙花都是他在點,他最喜歡熱鬧。」
自太子去世,鳳棲宮裡就沒再放過煙花。
「娘娘,文昭太子在天上也能看著,定也歡喜。」玲姑姑安慰道。
又一群煙花綻開,孟皇后想到了文昭去世前那一年。
那年玄瑾生了病,不能吹風受凍。
文昭讓玄瑾在屋裡,給窗留了一條縫,他在外放煙花,讓玄瑾透過那條縫看。
玄瑾不盡興,文昭答應他,等上元節兄弟二人再一起放。
可上元節……
文昭死在了那一年的上元節。
煙花映照下,孟皇后突然瞧見朝這邊走來的元帝,眸光倏然一緊,多年來一直積壓的恨意,在這一刻,像是決了堤。
「皇后雅興,今夜煙花甚美。」元帝走近,已沒了先前的怒氣。
他站在孟皇后身旁,沒話找話,「這幾年,你都不喜歡看煙花,怎麼又突然放起煙花來了?」
「你喜歡,朕讓人再送些過來。」
元帝說著,絲毫沒有察覺身旁孟皇后那恨不得殺了他的眼神。
直到孟皇后開口:
「不是臣妾喜歡,是文昭喜歡。」
文昭……
「文昭」二字,讓元帝身體陡然一僵。
他還沒從慌亂里回神,孟皇后的聲音繼續傳來:
「皇上可還記得文昭?」
「可還記得,他是怎麼死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