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麻地,廟街。
夜已深,但這條街永遠不缺人氣。
大排檔的油煙味、小販的吆喝聲、霓虹燈的光影,混在一起,成為這座不夜城最尋常的背景音。
阿七和阿九從金公主後巷出來,沿著廟街往前走。
阿七走在前面,臉色陰沉,腳步很快。
阿九跟在後面,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「七哥,」
阿九氣喘吁吁地說,「咱們真去找那個北佬?」
阿七沒說話。
阿九繼續說:「七哥,那北佬殺人不眨眼,咱們兩個去,不是送死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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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七停下腳步。
他回頭,看著阿九。
那眼神讓阿九心裡一凜。
「阿九,」
阿七說,「你怕了?」
阿九張了張嘴。
「我……我不是怕。我是覺得,這事兒得從長計議。」
阿七冷笑了一聲。
「從長計議?權叔把二十萬給個外人,連句重話都不敢說。咱們這些跟了他三年的兄弟,算什麼?」
他轉身,繼續往前走。
阿九站在原地,愣了幾秒。
然後他嘆了口氣,跟上去。
兩人穿過廟街,走進一條小巷。
巷子裡光線昏暗,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。
地上坑坑窪窪,積著污水,散發著難聞的氣味。
巷子那頭,有個人影。
阿七停下腳步。
那人影也停下。
阿七眯起眼睛,仔細看。
那人影走過來。
走近了,才看清是誰。
賴尿蝦。
三十來歲,瘦高個,尖嘴猴腮,一雙眼睛活絡得很。
他是暴龍的手下,在社團里混了好幾年,專門負責跑腿打探消息。
阿七認識他。
「七哥!九哥!」
賴尿蝦滿臉堆笑,快步走過來。
「這麼巧,在這兒碰見你們!」
阿七看著他。
「賴尿蝦,」
他說,「你在這兒幹什麼?」
賴尿蝦臉上的笑容不變。
「哦,」
他說,裝作隨意的樣子,「聽說這附近新開了一家夜總會,正想去看看。據說裡面的小妞個個都正點,服務也好。」
他壓低聲音。
「七哥,要不要一起去玩玩?」
阿七沒說話。
阿九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胳膊。
「七哥,」
他小聲說,「不如咱們先去看看,等玩夠了再去找那個北佬。」
阿七看著他。
阿九的眼神裡帶著懇求。
阿七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先去看看。」
賴尿蝦的眼睛亮了。
「七哥爽快!」
他說,「今天我做東!咱們不醉不歸!」
阿七看著他。
「你做東?」
賴尿蝦拍著胸脯。
「那當然!七哥肯賞臉,是我的榮幸!」
阿七點了點頭。
三個人一起往前走。
賴尿蝦走在前面,帶路。
阿七和阿九跟在後面。
阿九鬆了口氣。
他不知道,今晚這一去,會出什麼事。
——
夜總會。
名字叫「金輝煌」,開在廟街深處的一棟舊樓里。
門面不大,但裝修得挺講究,門口站著兩個穿旗袍的迎賓小姐,畫著濃妝,笑容甜甜的。
賴尿蝦帶著阿七和阿九走進去。
一樓是大廳,燈光昏暗,音樂輕柔。幾張卡座里坐著人,都是摟著女人喝酒的客人。
賴尿蝦直接上了二樓。
要了一個包廂。
包廂不大,但挺乾淨。
一圈沙發,一張茶几,一台電視,幾盞彩燈。
賴尿蝦招呼阿七和阿九坐下。
「七哥,九哥,坐!」
他朝門口的服務員招了招手。
「叫幾個姑娘來,要好的!」
服務員點頭,退出去。
很快,三個女人走進來。
都是二十來歲的年紀,穿著暴露的裙子,臉上畫著濃妝,笑得甜甜的。
賴尿蝦指著阿七。
「這位是七哥,我大哥!好好伺候著!」
三個女人立刻圍上去。
一個坐在阿七左邊,一個坐在阿七右邊,一個坐在他旁邊,倒酒、遞煙、說笑。
阿七一開始還繃著臉。
幾杯酒下肚,臉上的表情放鬆了。
賴尿蝦坐在對面,親自給他倒酒。
「七哥,喝酒!」
阿七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賴尿蝦又倒上。
「七哥,您最近在忙什麼?」
阿七看了他一眼。
「忙什麼?能忙什麼?看場子,收數,打架。」
賴尿蝦笑著點頭。
「那是,七哥是權叔手下最能打的。誰不知道?」
阿七的臉上浮起一絲得意。
「那倒是。」
他說,「碼頭上那些爛仔,見我腿都軟。」
賴尿蝦繼續倒酒。
「七哥,聽說權叔很器重你,要讓你自己看幾個場子?」
阿七的臉色變了。
賴尿蝦裝作沒看見。
「我就是聽說的,」他說,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」
阿七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頓。
「媽的!」
他說,聲音大了幾分,「器重?二十萬!給個外人!一個臭修機器的!」
賴尿蝦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後他恢復了正常。
「七哥,」
他說,「權叔這是怎麼想的?您跟了他三年,忠心耿耿,他怎麼能把錢給外人?」
阿七的臉漲紅了。
「就是!」
他說,「賴尿蝦,你說,權叔是不是腦子有問題?」
賴尿蝦趕緊擺手。
「七哥,這話我可不敢說。」
阿七看著他。
「你怕什麼?」
賴尿蝦笑著。
「七哥,我就是個小人物。權叔的事,我不敢亂說。」
阿七冷笑了一聲。
「小人物?」
他說,「你跟著暴龍,也不是小人物了。」
賴尿蝦笑著。
「七哥說笑了。暴龍哥是暴龍哥,我是我。我就是跑腿的。」
他繼續倒酒。
「七哥,喝酒。」
阿七端起酒杯,又喝了。
酒過三巡。
阿七的話越來越多。
「賴尿蝦,」
他說,「你不知道,權叔今天罵我。說我只會蠻幹,不如那個北佬。我他媽跟了他三年,替他打過多少場?他這麼說我?」
賴尿蝦點頭附和。
「七哥受委屈了。」
阿七繼續說:「二十萬!二十萬給個外人!兄弟們一分沒有!憑什麼?」
賴尿蝦朝旁邊的女人使了個眼色。
那個女人立刻會意,端起酒杯,往阿七身邊靠。
「七哥,別生氣了。來,喝酒。」
阿七接過酒杯,喝了。
另一個女人也靠過來。
「七哥,您這麼厲害,還怕沒機會?」
阿七看著她們。
「你們懂什麼?」
他端起酒杯,又喝。
一杯接一杯。
一瓶接一瓶。
賴尿蝦坐在對面,看著阿七越喝越多,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。
阿九坐在旁邊,也喝了不少,但沒阿七那麼多。
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。
但酒勁上來,腦子轉不動了。
只是靠在沙發上,迷迷糊糊。
又過了半個小時。
阿七終於撐不住了。
他靠在沙發上,眼睛半睜半閉,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。
「權叔……二十萬……北佬……」
然後頭一歪,昏睡過去。
賴尿蝦站起來。
他走到阿七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
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「七哥,」
他輕聲說,「好好睡。」
他轉身,朝那兩個女人點了點頭。
兩個女人站起來,退出包廂。
賴尿蝦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阿七躺在沙發上,一動不動。
阿九也歪在一邊,睡得像死豬。
賴尿蝦推開門,走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——
夜總會後巷。
賴尿蝦從後門出來,點了一根煙。
他深吸一口,慢慢吐出。
煙霧在夜色里升騰。
一個人從陰影里走出來。
是暴龍的人。
「怎麼樣?」
賴尿蝦笑了。
「成了。」
他說,「阿七喝醉了,什麼都說了。」
那人點了點頭。
「暴龍哥知道了,會高興的。」
賴尿蝦抽著煙,看著夜空。
「阿七那個蠢貨,」
他說,「幾句話就全交代了。權叔給了他多少,那個北佬什麼來路,他都說了。」
那人問:「那個北佬的事,他說了多少?」
賴尿蝦想了想。
「他說那個北佬殺了幾十個人,連肥波都死在他手裡。權叔很怕他。」
那人點了點頭。
「有用。」
賴尿蝦把煙扔在地上,用腳碾滅。
「走吧。」
他說,「回去跟暴龍哥匯報。」
兩人走進夜色里。
——
包廂里。
阿七躺在沙發上,打著呼嚕。
他不知道,今晚這些話,會傳到哪裡。
也不知道,明天醒來,會發生什麼。
他只是睡著。
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