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瘦高的年輕人站在人群邊緣,雙手插在棉服口袋裡,耳朵豎得筆直。
他旁邊站著一個戴鴨舌帽的女生,兩人剛才一直在小聲討論。
年輕人叫陸晨,本地音樂學院大三的學生,主修聲樂。
演唱會的票他沒搶到,猶豫了一整天,最後還是坐了四十分鐘地鐵過來,堵在場館外面蹭聲。
隔音牆擋掉了大部分細節,但《浮誇》的副歌穿透力太強,高音段落斷斷續續地漏出來,他靠著耳朵和樂理知識把旋律結構拼了個七七八八。
剛才他拽著旁邊的鴨舌帽女生,連說了五分鐘。
「你聽到沒有?那個副歌的轉調!從降B大調直接跳到D大調,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和弦,硬切!這種處理方式在粵語流行樂里幾乎沒人敢用!」
鴨舌帽女生被他拽著袖子,一臉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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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我是來追星的,你跟我說這些我聽不懂。」
陸晨沒管她,自顧自地往下分析。
然後場館裡傳出了下一首歌。
《煙花易冷》。
隔音牆削掉了高頻,但田恬湉的中低音區穿透力極強。旋律的骨架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場外。
陸晨說到一半的話卡在嗓子裡。
吉他分解和弦。鋼琴鋪底。架子鼓的鼓刷。
沒有古箏,沒有琵琶,沒有二胡。
但那段旋律!
他往前走了兩步,整個人貼上了場館外牆。
耳朵緊緊壓在冰涼的水泥面上。
副歌傳出來的時候,陸晨的膝蓋軟了一下。
「雨紛紛,舊故里草木深——」
隔著一道牆,田恬湉的尾音被削去了一半,但剩下的那一半依然把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。
他的呼吸開始急促。
西洋編曲,東方意境。形式和內核完全剝離,又完全統一。
這不是古風。
這是——
陸晨的腦子裡嗡嗡作響,耳膜在跳,心跳在加速,一股熱血從胸腔直衝頭頂。
他猛地轉過身,抓住鴨舌帽女生的肩膀。
「你聽到了嗎!這首歌的編曲!」
話沒說完。
他的眼前一黑,膝蓋徹底撐不住了,整個人順著牆壁往下滑。
鴨舌帽女生嚇得尖叫一聲,手忙腳亂地去扶他。
「喂!你怎麼了!」
陸晨嘴唇動了兩下,沒發出聲。
然後閉上了眼。
中年大哥剛把手機揣好,聽見動靜扭過頭來。
他愣了兩秒。
低頭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陸晨,又抬頭看了看場館外牆。
「不是……」
他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困惑,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無法描述的震撼。
「小老弟,你人在外面啊!」
陸晨沒反應。
「隔著一道牆!你這還能暈過去??」
鴨舌帽女生蹲在地上掐陸晨的人中,頭也不回地喊。
「別說了!快喊人幫忙!」
中年大哥嘴角抽了兩下,回頭看人群。
「有沒有人幫忙?這有個小伙子在外面聽歌……聽暈了。」
周圍的笑聲還沒完全停下來,聽到這話又炸開一輪。
穿黑色大衣的男生笑得蹲在地上,眼淚都出來了。
「在外面!在外面聽也能暈!這歌是帶電的嗎!」
……
場館內。
暖黃追光熄滅。
田恬湉的身影退入黑暗。
大屏幕第三次亮起。
黑底白字。
《亂世巨星》。
作詞:梨渦。
作曲:梨渦。
演唱:L.無悔、L.呈。
髒髒包看到屏幕上的名字,整個人頓了一下。
珍妮也看到了。
「無悔和呈?」
前排眼鏡男生回過頭,眼眶還紅著。
「不是,這兩位……接梨渦的場子?」
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同情。
旁邊大叔嘆了口氣,搓了搓手。
「梨渦剛唱完《煙花易冷》,全場八萬人魂都丟了一半。這個時候不讓張弛或者劉飛宇上,再不濟也讓王濤上啊!不是送死是什麼?」
眼鏡男生推了推鏡框,搖頭。
「當小丑了屬於是。」
下一秒,舞台上亮了。
兩道光柱從舞台兩側交叉射出,在正中央的交匯處,兩個虛擬形象憑空浮現。
黑色西裝,黑色西褲。
左邊那位,內搭一件暗紅色襯衫,領口敞開兩顆扣子,髮型是往後梳的大背頭,下頜線鋒利,通身的壓迫感。
右邊那位,內搭深藍襯衫,頭髮是濕發造型,碎發垂在額前,帶著一股痞氣。
兩個全息皮套足有三米高,懸浮在舞台中央,細節精緻到能看清袖口的縫線。
全場安靜了半秒。
然後。
「臥槽!!」
不知道第幾排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。
「這皮套帥死我了!!」
「紅藍!紅藍CP!!」
我是髒髒包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,雙手捂住嘴。
珍妮已經開始瘋狂扒拉著髒髒包。
「包子!錄!快錄!」
前排那個剛說「當小丑」的眼鏡男生,鏡片後面的眼珠瞪得溜圓。
「怎麼帥氣?古惑仔?這皮套審美真的絕啊!」
觀眾席VIP區偏左。
花非花攥著螢光棒,整個人從座位上蹦了起來。
她旁邊坐著熬熬熬夜,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花非花一把拽住胳膊。
「啊哈哈哈自古紅藍出CP啊!!你看那個紅襯衫大背頭!那個藍襯衫濕發!絕了絕了絕了!」
熬熬熬夜被她搖得腦袋晃來晃去,拼命掙扎。
「姐!姐!你鬆手!你掐到我了!」
「我不管!太帥了!」
「姐!我磕的是你和無悔老師的!你別這樣啊!!」
花非花充耳不聞,螢光棒舉過頭頂揮舞。
舞台上,前奏炸開。
電吉他。
失真音色,鼓點密集,貝斯線往下沉,每一拍都砸在胸腔上。
全息皮套的無悔率先開口。
粵語。
「叱吒風雲,我任意闖——萬眾仰望——」
低音炮。
乾淨、利落、帶著不可一世的傲氣,每一個字都往外砸,砸得八萬人的心跳跟著節拍走。
呈接上第二句。
「叱吒風雲,我絕不需往後看」
兩把嗓音完全不同。無悔是深沉的、厚重的低頻,呈是帶著戲謔和張力的中頻。一冷一熱,交織在一起,把整首歌的氣場撐到了極限。
「翻天覆地,我定我寫自我的法律」
「這兇悍閃爍眼光的野狼」
兩個全息皮套同時轉身,背對背,紅藍交錯的光影投射在舞台地面上。
副歌疊進來。
「天生我喜歡,傲慢做本性」
「忘形言行失敬,那管你!」
我是髒髒包的嘴巴張成了O型。
不是小丑。
完全不是小丑。
《浮誇》是往內撕裂,《煙花易冷》是往深處沉,而《亂世巨星》是往外炸。
純粹的、囂張的、不講道理的炸。
珍妮掐著她的手腕,嘴唇在抖。
「這歌!讓我覺得我好像走在街上,後面跟了一條街的小弟!」
我是髒髒包使勁點頭。
「而我是大姐大!」
前排眼鏡男生已經徹底放棄了分析,跟著節奏拍爛了手掌。
「萬世巨星,戰無不勝——」
「我任性,以天性,亡命拼命,讓亂世震驚!」
八萬人的螢光棒統一節奏,紅藍交替閃爍,整個場館變成了一片翻湧的光海。
……
場館外。
中年大哥剛幫忙把陸晨扶到台階上坐好,正往回走。
鴨舌帽女生給陸晨灌了半瓶礦泉水,這小伙子總算睜開了眼。
中年大哥搖著頭,嘴裡嘟囔。
「音樂學院的學生,這麼脆皮的嗎。在外面聽都能……」
他停住了。
場館裡新的歌聲穿牆而出。
電吉他的失真音色穿透隔音牆,雖然被削弱了大半,但骨架還在,那股橫衝直撞的氣勢依然清晰可辨。
粵語。
又是粵語。
「叱吒風雲!我任意闖!萬眾仰望!」
中年大哥的腳步釘在了原地。
混著貝斯的低頻振動從地面傳上來,順著腳底板往上爬,爬過膝蓋,爬過腰椎,爬到胸腔。
「叱吒風雲!我絕不需往後看!」
他的呼吸變沉了。
不對。
這歌也不對。
明明隔著一道牆,聲音已經糊了七成,但那個旋律的衝擊力。
副歌炸出來的瞬間,中年大哥的腿軟了。
「萬世巨星!戰無不勝!」
「我任性以天性,亡命拼命,讓亂世震驚!」
他猛地扶住旁邊的欄杆,身體晃了一下。
鴨舌帽女生回頭一看,眼珠子差點掉出來。
「不是…大哥你也…」
中年大哥的眼前開始發花,膝蓋一彎,整個人往下出溜。
他嘴裡還在喊。
「讓我聽完!讓我聽完啊!!」
欄杆沒扶住。
他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,右手在空中胡亂揮了兩下。
「我這不爭氣的老骨頭……」
眼一閉,頭一歪,靠在了旁邊剛醒過來的陸晨肩膀上。
陸晨端著礦泉水瓶,左邊是剛把自己扶起來的鴨舌帽女生,右邊是剛暈倒在自己肩上的中年大哥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腦袋,又抬頭看了看場館外牆。
裡面的歌聲還在繼續。
「叱吒風雲!我任意闖!」
陸晨的手又開始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