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敬安睜眼的瞬間,後腦的刺痛還沒褪去。
他撐著胳膊坐起身,後背被老柏樹粗糙的紋路硌得生疼,視線落在三步外的沙灘上。
林秀禾正跪在她媽成青蓮的新墳前,懷裡緊抱布包。
單薄的肩膀抽噎著發抖,那是成青蓮留下的魚丸手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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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敬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,猛地縮成一團。
他記得這個日子,記得這棵樹,記得這座墳。
前世就是這一天,他把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偷出去賭了個精光。
連林秀禾攢著的,準備去鎮上產檢的五塊錢都沒放過。
成青蓮剛下葬不久,留下的那口青石臼是「青岙魚丸」唯一的念想。
也是林秀禾心裡最後的支撐。
可那天村支書帶人來,說公社要破舊立新。
老物件沒用,要劈了當柴燒給食堂供暖。
他當時正躲在賭場裡,根本沒管家裡的天翻地覆。
等他滿身酒氣回來,青石臼已經成了一堆碎木頭。
林秀禾抱著她媽留下的那本魚丸手記,坐在墳前哭到暈厥。
後來家裡沒了活路,母親氣病離世,林秀禾懷著孩子趕海翻船,只留下半塊貝雕。
他自己欠賭債被人沉塘,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。
「媽,我守不住你的石臼,也守不住這孩子......」
林秀禾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,帶著哭腔,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在陳敬安心上。
她懷裡的布包被眼淚泡得發潮,露出裡面泛黃的紙頁邊角。
那是成青蓮的魚丸手記,上面記著其一輩子的手藝,是林秀禾唯一的念想。
陳敬安順著林秀禾的目光往不遠處看,自家那座矮土牆院子門口圍了不少人。
村支書李建國正舉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,高高揚在半空。
斧頭下面,正是那口青黑色的青石臼,邊緣已經被劈出了一道豁口。
「住手!」
陳敬安幾乎是本能嘶吼出聲,他踉蹌著從柏樹下爬起來。
雙腿發軟,剛跑兩步就差點摔倒。
手心按在冰冷的沙灘上,沾了滿手的沙粒。
林秀禾猛地轉過頭,看見是陳敬安,眼裡的淚水瞬間停住了。
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失望,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她下意識把懷裡的魚丸手記往身後藏了藏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沒說話,卻往後退了半步,拉開了和他的距離。
那半步,像一道鴻溝,把前世今生所有的虧欠都擺在了他面前。
「陳敬安?你還知道回來?」
李建國放下斧頭,皺著眉道:「你媽還在床上躺著呢,你媳婦懷著孕,你倒好,又跑哪兒鬼混去了?
這石臼公社說了沒用,留著占地方,劈了給食堂燒火,也算物盡其用。」
「不能劈。」
陳敬安瘋了似的撲過去,雙臂死死箍住青石臼,冰涼的石面貼著滾燙的胸口,令他瞬間清醒了:
「這是我岳母的東西,是青岙魚丸的手藝,不是沒用的老物件。」
「手藝能當飯吃?」
旁邊有人嘀咕道。
「能。」
陳敬安紅著眼眶,轉頭看向林秀禾。
她還站在墳前,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,露出憔悴的面容,卻面無表情。
絲毫沒有要開口的意思。
陳敬安無奈,朗聲解釋道:「做了魚丸能賣錢,賣了錢我就先給我媽抓藥,再帶秀禾去產檢。
以前是我渾,我不是人,賭光了家底,害了我媽,害了秀禾,還害了我岳母的手藝......
現在我改,我用命改,求你們給我一次機會啊!」
他說著,手背猛地一疼。
低頭才看見剛才跑的時候被石頭劃開了一道口子,鮮血正順著指縫往下流。
林秀禾的眼神動了動,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背上。
卻又飛快移開,看向了院子緊閉的房門。
她知道,於秀蘭還在裡面躺著,已經三天沒下床了。
家裡就剩兩塊錢,連抓一副藥的錢都不夠。
她再恨陳敬安,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等死。
就在這時,陳敬安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兩行清晰的信息:
【非遺傳承情報】青石臼內壁藏成青蓮的「蓮」字印魚丸秘方,用清水浸泡即可顯現,配方為魚糜加海菜汁,順時針攪打三百下。
【漁獲生存情報】外海鬼礁區藏小銀魚,對應手記暗語「初三潮,十八水,鬼礁藏在月牙尾」,其魚肉可做魚丸售賣,魚湯能緩解虛症及腹痛。
陳敬安的心臟猛地一跳,因為這情報里的每一句話,都精準戳中了他眼下的絕境。
他立刻看向林秀禾,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的懇求:「秀禾,你信我一次。
你媽在這石臼里刻了秘方,還有她的蓮字印,沖乾淨就能看見。
你那本手記最後一頁是不是有潮汐暗語?鬼礁區那裡有魚。
我們一起去抓魚,先給我媽熬湯,再做魚丸賣錢,我說到做到。」
林秀禾愣住了,成青蓮確實有個習慣。
做的每樣和手藝相關的東西,都會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上一個小小的「蓮」字。
那是她的名字,也是她對這門手藝的執念。
可這石臼她摸了無數遍,從來沒發現過什麼刻痕。
她猶豫著,慢慢走到青石臼旁邊。
蹲下身,從旁邊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清水,小心翼翼倒進石臼里。
當水慢慢沒過石臼底部時,幾行淺淡的刻痕漸漸顯了出來。
是她媽熟悉的字跡,一筆一划寫著魚糜加海菜汁。
順時針攪打三百下,彈而不柴,鮮而不腥。
而在那幾行字的末尾,果然有個小小的蓮字。
是用貝殼尖細細刻成的,邊緣還帶著貝殼特有的,不規則的紋路。
「媽......」
林秀禾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掉。
她伸出手,輕輕摸著那些刻痕,像是在觸摸媽媽的溫度。
「唉...希望你這次,是真心悔過吧!」
李建國嘆息一聲,帶著人離開了。
陳敬安對著李建國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,而後走到林秀禾的身邊,輕聲道:「秀禾,我們去趕海吧。
明天一早,趁退潮的時候去,抓了魚回來,先給我媽熬湯。」
林秀禾抹了把眼淚,抬起頭看著他。
眼裡的冰冷少了幾分,多了些複雜的情緒。
她沉默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,把懷裡的魚丸手記緊緊攥在手裡:
「我陪你去,但鬼礁那邊有暗流,以前沒人敢去那麼遠。
你要是敢騙我,要是......要是出了什麼事。
我就帶著我媽的手記,跳海去找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