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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電話兩端的沉默

  考試結束的鈴聲傳來。

  陸續有考生走出大樓,有人輕鬆,有人凝重。

  樊霄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,很快就找到了。

  游書朗背著黑色的雙肩包,手裡拿著保溫杯,正低頭看手機。

  他走得很慢,似乎在思考剛才的考題。

  就在這時,異變突生。

  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突然從側面沖向游書朗,手裡舉著一個礦泉水瓶子,嘴裡喊著什麼。

  游書朗警覺地後退,但男人已經衝到面前。

  「砰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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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另一個身影更快。

  一個穿運動裝的年輕男人從旁邊閃出來,一把抓住灰夾克的手腕,反手一擰,瓶子掉在地上,液體灑了一地。

  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。

  是汽油。

  游書朗臉色一白,迅速後退。

  運動裝男人已經制服了灰夾克,將他按在地上。

  周圍考生驚叫著散開,培訓機構保安沖了過來。

  街對面,樊霄推開車門就要下車。

  「樊總!」白助理按住他,「您不能過去!游工會看見的!」

  樊霄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,指節捏得發白。

  他死死盯著對面,看著游書朗被保安護在身後,看著那個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瘋狂掙扎。

  「那是誰?」他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
  「已經查了,」白助理的手機在震動。

  「叫劉志強,是新能源事故一個重傷工人的表哥。他弟弟在ICU,醫藥費不夠,他認為是公司不肯賠錢……」

  「事故賠償金上周就撥到位了。」樊霄盯著那個還在嘶吼的男人,「每一分錢都是我親自盯的。」

  「是撥到位了,但樊余總那邊……」白助理聲音低下去。

  「他派人接觸了家屬,暗示說賠償金是被您卡住的,說您為了保住股價,不肯給足額賠償。」

  樊霄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氣。

  再睜開時,他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。

  「報警。」他說,「然後把樊余接觸家屬的所有證據,錄音、轉帳記錄、談話錄像,全部發給警方。順便給幾家主流媒體發通稿,標題就叫《樊氏內鬥波及無辜,重傷工人家屬被當槍使》。」

  「媒體那邊會不會……」

  「照做。」樊霄聲音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,「他想要輿論戰,我陪他打到底。」

  警察來了,帶走了那個男人。

  游書朗被請進培訓機構辦公室做筆錄。

  樊霄在車裡等了四十分鐘,直到看見游書朗再次走出來。

  他看起來還算鎮定,但臉色蒼白,腳步有些虛浮。

  游書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拿出手機。

  他盯著屏幕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,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撥某個號碼。

  最終,他沒有打。

  他把手機放回口袋,轉身走向地鐵站。

  樊霄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,才緩緩升上車窗。

  「跟上去,」他對白助理說,「確保他安全到家。但別跟太近,別讓他發現。」

  「那您……」

  「我回公司。」樊霄靠在椅背上,重新閉上眼睛,「該收網了。」

  游書朗在地鐵上一直握著那部老式手機。

  冰涼的金屬外殼被他焐得發熱。

  拇指按在撥號鍵上,只要輕輕一壓,就能接通那個唯一的號碼。

  他想問:今天的事,是你安排的嗎?那個突然出現的「見義勇為」的路人,是不是你的人?汽油瓶如果真的扔過來,會怎麼樣?

  但他沒問。

  因為知道答案。

  「那我會繼續保護你,但不會讓你知道。」

  樊霄是這麼說的。

  他也確實這麼做了。

  用他自己的方式,偏執的、密不透風的、讓人窒息的方式。

  游書朗把手機塞回口袋。

  到家時,他發現樓道里已經裝好了新的聲控燈。

  感應很靈敏,腳步聲剛響起,燈光就亮起來,明亮但不刺眼。

  新裝的防盜門虛掩著,鎖舌轉動順暢,再也沒有之前那種刺耳的摩擦聲。

  抬腳進屋,踢到一個東西,是封信。

  他彎腰,拿起信封,進門。

  沒有署名,但拆開後,裡面是幾張照片和一份文件。

  照片拍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被警察帶走的畫面。

  是今天那個襲擊者。

  文件則是一份醫療費用清單和銀行轉帳記錄,顯示事故重傷工人的治療費用已經全額支付,額外還有一筆精神損失費。

  清單的最後一頁,附著一行手寫的小字:

  「賠償金從未被卡。有人在利用家屬們的傷痛。對不起。」

  字跡很熟悉。

  游書朗坐在椅子上,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  對不起。

  樊霄在為什麼道歉?為事故?為今天的襲擊?還是為……前世所有的一切?

  手機震動了。

  這次不是那部老式手機,是他自己的手機。

  屏幕上跳出一條新聞推送:

  「樊氏集團內鬥白熱化!二公子樊余被曝操縱家屬、製造事端!」

  游書朗點開新聞。

  文章很長,詳細列出了樊余如何接觸工人家屬、如何煽動情緒、如何提供汽油瓶的證據鏈。

  評論區已經炸了,有人在罵樊氏黑心,但更多人把矛頭指向了樊余。

  「對自己家工人都能下這種手,還是人嗎?」

  「聽說樊余想搶弟弟的位置,這是要把親弟弟往死里整啊。」

  「只有我注意到那個差點被潑汽油的考生嗎?人家做錯了什麼?」

  游書朗關掉新聞。

  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
  冷風灌進來,吹散了房間裡沉悶的空氣。

  樓下,那輛白色轎車還停在路燈旁。

  車窗降下一半,能看見駕駛座上有人。

  是白助理。

  游書朗看了一會兒,關上窗,拉上窗簾。

  他坐回書桌前,打開檯燈,抽出下一套模擬卷。

  但今晚,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
  腦子裡全是今天的畫面。

  汽油瓶刺鼻的氣味,那個男人瘋狂的眼睛,突然出現的「路人」。

  還有最後。

  警察低聲對他說:「游先生,您放心,類似的事不會再發生了。樊總那邊……已經處理好了。」

  處理好了。

  輕描淡寫的三個字,背後是什麼?

  游書朗放下筆,拿出那部老式手機。

  他按下撥號鍵,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嘟嘟聲。

  三聲,四聲,五聲。

  就在他要掛斷時,電話接通了。

  那頭很安靜,只有輕微的呼吸聲。

  游書朗也沒說話。

  兩個人隔著電波沉默,像一場無聲的對峙。

  最後,是樊霄先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:

  「……你沒事吧?」

  「今天那個人,」游書朗問,「會被判多久?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故意傷害未遂,加上危害公共安全,三年起步。」樊霄的聲音很平靜。

  「但他弟弟的醫療費,我已經重新安排,找最好的醫生。等他出獄,樊氏會給他安排工作。」

  「你是在贖罪嗎?」游書朗問。

  這次沉默更久了。

  「……算是吧。」樊霄低聲說,「但我知道,有些罪贖不了。」

  「比如?」

  「比如前世。」樊霄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隨時會碎掉,「比如我對你做過的所有事。」

  游書朗握緊手機。

  「如果我說我不需要你贖罪呢?」他問,「如果我只要你消失,徹底消失,別再介入我的生活呢?」

  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,苦澀得讓人心頭髮緊。

  「書朗,」樊霄說,「我試過了。我真的試過。重生回來第一天,我就發誓,這一世要離你遠遠的,讓你過自己的人生。」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……」

  「因為我做不到。」樊霄打斷他,聲音里有種近乎崩潰的疲憊。

  「我看到你在圖書館熬夜,就想給你送杯熱牛奶。聽到你被隔壁吵得睡不著,就想把那棟樓都買下來重新裝修。知道你可能會遇到危險……我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可能傷害你的人都關起來。」

  「可這就是問題!」游書朗提高聲音。

  「樊霄,你到現在都不明白嗎?你這種保護,和你前世的對我的算計與掌控,本質上有什麼區別?」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
  游書朗能聽到樊霄壓抑的呼吸聲,一下,又一下。

  過了很久,樊霄才開口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:

  「……你說得對。」

  「所以……」

  「所以我會改。」樊霄說,「從今天起,我不會再出現在你周圍一百米內。安保會撤掉,但我會確保樊余和他的人再也碰不到你。等你考上公務員,等你的人生真正安全了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我就走。去一個你看不見的地方。」

  游書朗想說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
  「書朗,」樊霄最後說,「好好考試。你值得一個光明的未來。」

  電話掛斷了。

  忙音嘟嘟地響著,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  游書朗握著手機,保持著接聽的姿勢,很久沒有動。

  窗外傳來引擎啟動的聲音。

  他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一角。

  那輛白色轎車駛離了路燈下,拐過街角,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這次,是真的走了。

  游書朗站在窗前,看著空蕩蕩的街道。

  路燈把柏油路面照得泛黃,幾隻飛蛾繞著燈罩打轉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前世,樊霄把他關在別墅里的那些夜晚。

  窗外也是這樣的路燈,也是這樣空蕩蕩的街道。

  那時他恨樊霄,恨到想和他同歸於盡。

  現在呢?

  現在他還是恨。

  恨前世的傷害,恨這一世的糾纏,恨那個男人一次次打亂他的人生。

  可恨里,摻雜了別的東西。

  那些深夜送來的資料,那些不動聲色的保護,那些小心翼翼保持的距離……

  還有剛才電話里,樊霄那種近乎絕望的清醒。

  「我試過了。我真的試過。」

  游書朗拉上窗簾,回到書桌前。

  檯燈的光暈在桌面上投出一圈暖黃。

  他翻開習題冊,筆尖落在紙上。

  沙沙,沙沙。

  他寫得很用力,像要把所有情緒都宣洩在字跡里。

  一套題做完,又一套。

  時針指向凌晨兩點,他還在寫。

  直到眼睛酸澀得睜不開,他才放下筆,趴在桌上。

  意識模糊前,他想起剛才電話里最後的對話。

  「你值得一個光明的未來。」

  那你的未來呢,樊霄?

  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

  游書朗閉上眼,墜入短暫的睡眠。

  夢裡沒有木屋,沒有海水,沒有四面佛。

  只有一個背影,在路燈下越走越遠,最後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
  再也看不見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題外話:

  樊霄寫給游書朗的一封信:

  書朗:

  我花了兩輩子才明白:地獄歸來的人,不配直接說愛。

  二十歲這年,我從悔恨的灰燼里睜眼。

  四面佛沒有給我金光,只給了我一身洗不淨的血氣和家族泥潭。

  那些你曾唾棄的算計、偽裝、用權力捆綁愛的手段。

  它們曾是我的骨血,如今是我必須親手剜去的腐肉。

  我開始學做「人」。

  學著不再用撞牆來求一點憐憫,學著把泰語裡的陰暗詛咒咽回去,

  學著在每一次想走捷徑用錢權解決問題時,逼自己停下。

  整頓家族那些日夜,我清理的不只是叛徒和髒錢,更是心裡那頭叫囂著要占有你、掌控你的野獸。

  我知道,哪怕我洗淨雙手,臂彎里也還留著前世箍緊你時,你掙扎的溫度。

  所以找到你時,我只敢遠遠地看。

  看你在陽光里笑,看你身邊站著別人,看你活得鮮活完整。

  那是我前世親手打碎、又拼不回的樣子。

  我按住了所有瘋長的妒忌和占有欲,它們在我血液里尖叫,可我學會了讓它們安靜。

  這一世,靠近你的每一步,我都想走得乾淨。

  我只是……笨拙地學。

  學怎麼不用「幫助」的名義施壓,怎麼讓偶遇看起來真的像巧合,怎麼在你可能需要的時候,恰好出現在合適的位置。

  我變得耐心,像在佛前磨鈍了所有鋒利的稜角,只為了你能在我身邊時,不必再被劃傷。

  書朗,我不求你現在就懂這封信。

  或許它永遠只會是印在書頁里的一段獨白。

  但如果你在某一天,感覺到身後有一道克制的目光。

  看到一個正在學著溫柔、學著尊重、學著如何去愛的笨拙影子。

  那是我。

  從地獄爬回來,唯一的執念。

  就是這一次,要先成為配得上站在你身邊的人。

  然後,才敢輕聲問一句:

  「游書朗,我可以重新,和你認識嗎?」

  樊霄

  於重生後第二年,在去見你的路上

  一樣,(微)有這封信的配音視頻(博)愛吃土豆泥的萌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