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峰捂著左臂,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跑。
那傷口只是用雪胡亂按住止了血,可鑽心的疼一陣陣地湧上來,疼得他額頭全是冷汗。
羊皮襖的袖子早就被血浸透了,凝結成暗紅色的硬塊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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滴落的血在潔白的雪地上,砸出一個個刺目的小坑。
他不敢停。
身後呼嘯的風聲,聽起來都像是那頭該死的猞猁在窮追不捨。
直到徹底跑出那條狹長的峽谷,回到自己熟悉的林子裡,
秦峰才敢背靠著一棵粗壯的紅松大口喘氣。
他扭頭,望向那被暮色籠罩的閻王愁。
兩座山峰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,像一扇敞開的鬼門關,冷漠地俯瞰著他這個僥倖逃出來的活人。
「這鬼地方,以後組建好隊伍,打死老子也不來了!」
秦峰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。
這次能活著出來,一半是靠上輩子的本事,另一半純粹是狗屎運。
他伸手摸了摸懷裡,那個鼓鼓囊囊的棉布袋子還在,
隔著厚厚的布料,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叢雪靈芝的輪廓。
他緊繃的臉上,總算扯出一點笑意。
值了。
挨這麼一下,換秀芝下半輩子健健康康的關鍵藥材,太他娘的值了。
回到村口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村里各家都冒起了炊煙,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
秦峰特意繞開大路,貼著牆根,從後院那處塌了半邊的土牆翻了進去。
他不想讓村里人看見他這副狼狽樣,更不想讓那個碎嘴的秦大山逮著機會看笑話。
剛一推開門,一股夾雜著飯菜香的暖氣就撲面而來。
李秀芝正坐在熱乎乎的炕沿上,借著昏黃的煤油燈縫補衣服。聽見門響,她驚喜地抬起頭。
「峰子,你回來了!」
她放下手裡的針線活,就要下炕迎過來。
秦峰心裡一緊,趕緊不動聲色地側過身,把受傷的左胳膊藏到身後,臉上硬擠出一個笑。
「回來了,媳婦兒。」
他故作輕鬆地說道:「在林子裡轉悠得忘了時辰,玩野了。」
他可不想讓秀芝瞧見傷口,不然她非得擔心死不可。
「還沒吃飯吧?鍋里給你溫著飯呢,有你愛吃的酸菜燉粉條。」
李秀芝沒察覺出什麼不對勁,轉身就往灶台走。
趁著這個空當,秦峰一溜煙鑽進裡屋。
他三下五除二脫下那件帶血的羊皮襖,胡亂團了團,塞進了炕櫃最底下。
他又飛快地找了件乾淨的舊襯衣穿上,扯動傷口的動作讓他疼得齜牙咧嘴,
但總算是把痕跡都遮掩了過去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幾百里外的省城外貿公司大樓,燈火通明。
三樓的一間辦公室里,煙霧繚繞得看不清人臉。
外貿公司的孫副總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手裡捏著一份報告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對面,正是那位剛從長白山林區風塵僕僕趕回來的王科長。
「老王,你這份報告,說的是不是太邪乎了點?」
孫副總把報告拍在桌上,摘下眼鏡,用力揉著眉心。
「一個山溝溝里的二流子……不對,你說他是個獵戶。一個獵戶,他能懂什麼???你別是讓那小子給灌了什麼迷魂湯了吧?」
王科長「噌」地一下站了起來,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里。
「孫總!我老王是啥樣人您還不清楚?我幹了小半輩子外貿,跟多少洋鬼子打過交道,什麼人沒見過?」
「那個秦峰,絕對不是一般的山裡人!」
王科長激動得揮舞著手臂。
「您是沒瞧見那場面!工商所那幫地痞流氓堵著門,他愣是面不改色,幾句話就給化解了,還反手把劉德發那個蛀蟲給送了進去,這叫順水人情,送得高明啊!」
「還有,他跟我講的那套『藥食同源』、『古法炮製』,一套一套的,條理清晰,比咱們請的那些省城專家說得都明白!」
「最要緊的是,他手上有真東西!」
王科長一指桌上那個做工精緻的錦盒。
「就這玩意兒,這顆金膽!咱們要是操作得好,出口到日本或者東南亞,至少!至少能換回來兩萬美金的外匯!」
「兩萬美金」這四個字一出口,孫副總揉眉心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報告,手指在「秦峰」這兩個字上,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擊著。
整個辦公室只剩下他指尖敲擊桌面的「篤篤」聲。
現在國家最缺的是什麼?就是外匯!任何能創匯的項目,那都是實打實的政績!
「長白山……是座金山啊,」孫副總喃喃自語,「可惜咱們一直沒找到一把好鎬頭,挖不深。」
「收上來的那些山貨,都是些粗加工的原材料,賣不出價錢。」
「如果……真像你說的,這個秦峰,既有這個腦子,又有這個本事……」
孫副總沉吟了許久,猛地抬起頭,整個人氣勢一變。
「老王,你給他那個『特約顧問』的名頭,給得好!」
「但這還不夠!」
孫副總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著手看著窗外省城的零星燈火。
「既然他是個人才,那咱們就得給他搭個台子,讓他唱戲!」
他轉過身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「你明天就去起草一份文件!就說為了響應號召,盤活林區經濟,我們省外貿公司決定,在長白山林區設立一個『珍稀滋補品採購試點站』!」
王科長聽得一愣,還沒反應過來。
孫副總加重了語氣,一字一頓地說道:「這個站長,就讓這個秦峰來當!」
「啊?」王科長這下徹底驚了,隨即臉上湧現出狂喜,「孫總,您這招……高!實在是高啊!」
「給他個國家幹部的編制,再給他點權力,那小子還不死心塌地給咱們幹活?」
「不光是讓他幹活,」
孫副總擺了擺手,重新坐回椅子上,身體向後一靠,
「咱們是要借他的手,把整個長白山的山貨資源,都給咱們攏起來!」
「那些藏在深山裡的老獵人,那些零散的趕山客,我們不熟,但他熟!」
「只要他能把這盤棋走活了,咱們明年的出口創匯任務,還愁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