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灌入小院,很冷。
張越衝進了高遠和蘇眉所在的另一個安全屋。
他沒有踹門,但推開沒關嚴的木門時發出的「哐當」一聲巨響,還是讓屋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。
龐國慶和許誠毅跟在後面,很擔憂。
屋子裡,高遠和蘇眉剛放下通訊設備,準備復盤。
看到張越的臉色,兩人都愣住了。
蘇眉有些訝異,高遠則下意識的站直了身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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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越沒有說話。
他緩緩的走進了房間。
沒有看高遠,而是走到窗邊,那裡架著剛撤下來的高倍望遠鏡。
拿起望遠鏡,對著夜空看了一眼,又重重的放下。
金屬底座與桌面碰撞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
屋子裡很壓抑。
許誠毅緊張的吞了口唾沫,不敢出聲。
龐國慶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終於,張越轉過身,目光直刺高遠。
「高遠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冰冷。
「到。」
高遠挺直胸膛,沉聲回應。
「目標在街角散落文件,警惕性很低,停留了至少三秒。」
張越一字一句的問。
「為什麼不下令行動?」
高遠沉默著,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。
張越向前逼近一步。
「我的命令,是讓你在觀察點當雕像嗎?」
「報告組長。」
高遠猛的抬起頭,迎著張越的目光,沒有退縮。
他的聲音沙啞,但很堅定。
「我是在執行您的命令。」
「我的命令?」張越冷笑一聲,「我的命令是讓你放走這麼重要的線索?」
「您的命令是,在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前,寧可放棄,也不能打草驚蛇。」
高遠吼出了這句話。
「羊城碼頭,馮建國的人就是因為擅自行動,驚動了目標,導致死士自殺,線索全斷。」
「我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,才換來『絕不打草驚蛇』這條鐵律。」
「在街角,我不能百分百確定,蘇眉的靠近會不會引起他警覺。我不能百分百確定,他是不是在用這個意外試探我們。」
「我寧可錯過這次機會,也不能因為我的一個判斷,讓我們在京城的所有努力,全都白費。」
「這是您教我的,組長。」
「原則,高於一切。」
最後一句話,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。
所有人都被高遠這番話震住了。
張越也愣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因為激動而胸膛劇烈起伏的男人,心裡的火氣一下就沒了。
高遠的話讓他開始反思。
是啊。
「原則高於一切」,這不正是自己反覆強調的嗎?
「絕不打草驚蛇」,這不正是自己用羊城的失敗,給整個團隊刻下的教訓嗎?
高遠沒有做錯。
他像一個忠誠的士兵,執行了指揮官的命令。
克服了衝動,壓制了立功的想法,甚至不惜背上耽誤時機的名聲,也要捍衛他認為正確的原則。
錯的,不是他。
錯的,是下達命令的自己。
自己給了他一條僵化的命令,卻沒有給他任何臨場處置的空間。
只考慮了任務,卻沒有考慮到執行者內心的壓力。
是自己,用羊城的陰影,給他套上了枷鎖。
而現在,自己卻因為他遵守這道枷鎖,而對他生氣。
張越臉上的怒氣一點點褪去,轉為自責。
他沉默了。
屋子裡的每一個人,都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掙扎。
許久,張越緩緩的抬起頭,他看著高遠,眼神複雜。
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他向前一步,對著高遠,這個自己的下屬,深深的鞠了一躬。
「對不起。」
整個房間,落針可聞。
高遠呆住了,他下意識的想去扶張越,身體卻僵硬的不聽使喚。
蘇眉的眼裡閃著異彩。
許誠毅張大了嘴。
龐國慶很震撼,他看著張越的背影,喃喃自語:「這小子……」
張越直起身,目光坦誠。
「高遠,你沒有錯。」
「你做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。」
「錯的是我。」
「我的命令太籠統、僵化。我沒考慮到戰場局勢瞬息萬變,更沒考慮到你承受的壓力。」
「我為我剛才的生氣,向你道歉。」
高遠這個硬漢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對著張越,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「組長。」
這一聲「組長」,包含了委屈,理解,感動,但更多的是信服與忠誠。
一場內部衝突,就這樣在張越一個出人意料的道歉中化解了。
團隊關係沒有出現裂痕,反而變得更堅固。
緊張的氣氛消散了。
張越拍了拍高遠的肩膀,轉身走到簡陋的情報板前。
上面貼滿了各種紙條,記錄著他們這幾天的偵查成果。
「一條線索斷了,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張越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。
「這說明,我們之前的思路,可能都是錯的。」
他伸出手,將那張寫著「中山裝,黑色公文包,每周二下午三點」的紙條,以及所有相關的分析,全都撕了下來。
然後,他將這些紙條在手裡揉成一團,隨手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。
這個動作,宣告著過去的失敗就此翻篇。
做完這一切,他將目光投向了情報板上另一片區域。
那裡貼著的,都是蘇眉從大媽們的閒聊中收集來的各種瑣事。
「李大媽家的貓丟了……」
「王大爺的孫子考試又不及格……」
「趙家阿姨抱怨菜價又漲了……」
張越一條條的念著,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嘲的笑意。然而,當他的目光落在一張小小的、幾乎被忽略的紙條上時,他的聲音停了。
那上面寫著:「王大媽說,7號樓302那家的電費高得嚇人,上次抄電錶的師傅還以為電錶壞了。」
電費高得嚇人。
張越的眼睛猛的眯了起來。
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。
「電費,高得嚇人……」
一瞬間,無數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。
一個深居簡出、幾乎從不待客的人。
一個大白天都拉著窗簾的房間。
再加上……一筆高得離譜的電費。
這三件事之間,似乎有某種關聯。
正常的家庭,用電量有限,無非就是電燈、電視、冰箱。
怎麼可能會高到讓抄表師傅都感到驚訝?
除非。
除非這屋子裡,藏著某種需要消耗巨大電力的東西。
某種不能被外人所知,需要24小時不間斷運行的秘密設備。
張越的眼中一亮。
他猛的轉過身,看著自己的隊員們。
「我們之前的方向,全錯了。」
「我們一直在找人,但真正的線索,可能根本就不是人。」
他走到情報板前,伸出手指,重重的點在了那張寫著電費的紙條上。
「我想,我們找到真正的線索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