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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羊城第一夜

  八十年代的羊城,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,和內陸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
  珠江兩岸霓虹閃爍,一片繁華。

  白天鵝賓館,是當時全國都排得上號的五星級酒店,就坐落在沙面島上。

  能進出這裡的,都不是一般人。

  而在賓館對岸的一棟居民樓里,氣氛卻很緊張。

  馮建國把那份有唐衛國親筆簽名的絕密文件看了不下十遍,每個字都快被他瞪出窟窿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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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最後,他只能接受這個事實。

  他這個羊城警界的老人,在自己的地盤上,被一個年輕人用一紙命令,搶走了指揮權。

  馮建國把文件重重拍在桌上,臉色鐵青。

  不過,他畢竟在官場混了三十年。

  短暫的失態後,馮建國很快調整過來,臉上又堆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
  「張組長,真是……年少有為,年少有為啊!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主動伸出手,好像剛才拍桌子的人不是他。

  「既然有部里的命令,那我們省廳,一定全力配合!堅決服從張組長的統一指揮!」

  他嘴上說著配合,但服從兩個字卻咬得特別重。

  看他那樣子,雖然暫時退讓了,但誰都知道他隨時會從想不到的角度反咬一口。

  「馮總隊客氣了。」

  張越與他握了握手,一沾即分,「案子在羊城,我們人生地不熟,還是要多仰仗省廳的同志們。」

  一番客套後,指揮權總算交接完畢。

  到了傍晚,行動開始,馮建國的小動作也跟著來了。

  他以協助調查的名義,在白天鵝賓館對面那棟樓里,設了一個臨時監控點。

  房間裡架著三台軍用高倍望遠鏡,旁邊還擺著兩台帶長焦鏡頭的海鷗相機。

  七八個省廳的偵查員進進出出,人手一份目標照片,正對著賓館大門和幾個主要窗口,進行二十四小時監視。

  這架勢,就差直接告訴別人這裡有警察在辦案。

  晚上七點,馮建國親自打來電話。

  「喂,張組長嗎?我是老馮啊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的聲音,熱情得有些不正常。

  「我們這邊的監控點已經架設好了,視野非常好,目標的房間窗口,看得一清二楚。您要不要過來,指導一下我們的工作啊?」

  他這個指導說得很有意思。

  他想把張越叫過去,按在望遠鏡前,然後用一堆專業術語問倒這個年輕人,讓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出醜。

  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,這個拿著命令的小子,到底有什麼本事。

  張越拿著電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  「馮總隊費心了。」

  他對著話筒,語氣平靜的說。

  「你們的監視點位置很好,非常專業。我就不過去打擾了,你們按既定方案執行就好。」

  說完,沒等馮建國再開口,他就掛了電話。

  接著,張越轉過身,看著身後早已準備好的三名隊員,下了兩道指令。

  「自由活動。」

  「按計劃行事。」

  晚上八點。

  一輛黑色的皇冠轎車,穩穩的停在白天鵝賓館門前。

  車門打開,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裙、燙著大波浪的年輕女人走了下來。

  她化著精緻的妝,神態裡帶著一種富家小姐特有的疏離。

  她用一口流利的粵語,跟前來迎接的門童抱怨航班晚點,然後在一群人的簇擁下,走進了大堂。

  在前台,她拿出港澳通行證,以回鄉探親的港商女兒身份,辦理了入住。

  她要的房間,是八樓的豪華江景套房。

  巧的是,這個房間就在專案組的目標人物,那位姓黃的港商隔壁。

  這個女人,就是蘇眉。

  進入房間後,她看都沒看江景,第一時間就拉上了厚重的窗簾。

  她很快的脫下套裙,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口紅樣的微型儀器。

  她擰開「口紅」的蓋子,裡面是一個比黃豆還小的高倍單筒望遠鏡。

  她走到陽台角落,借著窗簾的縫隙,將望遠鏡對準了隔壁的陽台。

  那裡,一個中年男人正站在欄杆前,一邊抽雪茄,一邊打電話。

  正是目標,黃德軍。

  蘇眉的目光掃過目標,從頭到腳。身高、體型、髮際線、抽雪茄的姿勢、拿電話的手勢……所有細節都印在她腦中。

  十五分鐘後,黃德軍掛斷電話,返回房間。

  蘇眉也收回瞭望遠鏡。

  她給客房服務打電話,點了一份昂貴的夜宵。

  五分鐘後,門鈴響起。

  她打開門,就在服務生推著餐車,準備進入房間的瞬間。

  隔壁的房門,也「咔噠」一聲打開了。

  黃德軍拿著一個黑色皮包,似乎正準備出門。

  兩人在狹窄的走廊里擦肩而過。

  前後,不過兩秒鐘。

  但就是這兩秒鐘。

  蘇眉已經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著古龍水和雪茄的味道。

  她的目光也看清了那個公文包右下角,一個用金線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品牌標誌。

  等到服務生離開,房門關上的一刻。

  蘇眉的臉上,露出了一絲冰冷的微笑。

  與此同時。

  在距離白天鵝賓館三公里外,一棟居民樓的頂樓。

  許誠毅在這裡工作。

  房間裡沒有望遠鏡,也沒有相機,只有一堆由他親手改裝的電子設備。

  示波器上,綠色的波紋不停跳動。

  幾台收音機被拆掉了外殼,無數根顏色各異的電線,連接在一台蘋果II型電腦的顯示器上。

  他知道黃德軍這種人很狡猾,核心聯繫不會走酒店固話,所以壓根沒去嘗試竊聽。

  他把目標對準了整個羊城上空的無線電波。

  他戴著耳機,雙手在鍵盤上飛快的敲擊,一行行代碼在屏幕上刷新。

  他正在從這片嘈雜的信號中,篩選出特定的通訊。

  他要找的,是一種特殊的加密信號流。

  根據張越提供的銜尾蛇組織內部繳獲的密碼本碎片,他已經大致推演出對方加密通訊的幾種基本算法。

  現在,他要做的,就是用這些算法去掃描羊城所有的公共通訊信號。

  一旦有某個信號和算法匹配上,哪怕只有百分之一,那就是他要找的目標。

  這個工作很枯燥,也很費神,但許誠毅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。

  城市的另一端。

  羊城當時的標誌性建築,六十三層的廣東國際大廈天台。

  夜風很大,吹得人幾乎站不穩。

  高遠獨自一人趴在天台邊緣,在他面前,架著一把黝黑的SVD狙擊步槍。

  但如果仔細看,就會發現,這把槍的彈匣是空的。

  他的任務和別人不同。

  張越交給他的任務,只有一個。

  忘記怎麼開槍。

  從現在開始,重新學會如何觀察,如何呼吸。

  用眼睛代替瞄準鏡,用心跳代替扳機。

  他要記錄下目標房間窗簾每一次拉開的角度,以及持續的時長。天亮之前,他必須交出一份精確到秒的報告。

  這是狙擊手的基礎潛伏觀察訓練,但對於現在的高遠來說,卻很困難。

  他透過冰冷的瞄準鏡,遠遠的望著白天鵝賓館八樓那個亮著燈的窗口。

  他的手指依舊會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。

  那場任務的陰影,依然會時不時的纏上他的心臟。

  但是,他沒有退縮。

  他只是用力的深呼吸著。

  一次,兩次……他強迫自己,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遙遠的窗口上。

  他開始記錄。

  21點17分32秒,窗簾拉開,角度15度。

  21點19分04秒,窗簾閉合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在夜風裡,這個曾經的神槍手,正用這種方式和自己的心魔對抗。

  而此刻,他們的組長張越。

  正穿著一身便服,獨自一人,在白天鵝賓館周邊的街道上慢慢的走著。

  他既沒去監控點,也沒下達遙控指令。

  他的腳步不緊不慢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賓館的出入口。他記下了保安亭的位置,找到了監控的死角,還規劃出幾條快速撤離的路線。

  他用自己的雙腳和眼睛,把這片區域的環境都記在了腦子裡。

  而在他對面的那棟居民樓里。

  馮建國拿著望遠鏡,看著在樓下街道閒逛的張越,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坐得筆直、嚴陣以待的偵查員,嘴角的鄙夷越來越濃。

  他的團隊,一個住進了五星級酒店,一個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裡玩無線電,一個跑到幾十層高的樓頂去吹風。

  而他自己,這個所謂的組長,竟然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街上亂逛。

  「哼。」

  馮建國放下望遠鏡,對著身邊的副手冷哼一聲。

  「鐵路警察,果然是業餘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