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後果，便是師生二人從此天各一方，老死不相往來。
祁知慕出師離開，隱居故地，回到年少時居住的『家』附近。
可他知道的，被老師逐出師門，那裡不能算他的家了。
他只能修建一座簡單竹屋隱世不出，幫老師看家，也在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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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知慕並未意識到，自身這般行為寄託著最後的希冀。
盼老師終有一天及時醒悟回頭，能夠回到這裡。
…若老師真正踏入深淵，萬一偶然回到這裡，希望能通過最重要的家，找回她內心所失去的東西……
可祁知慕也知道，希望算不上渺茫，而是幾乎等於沒有。
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去等了。
百多年過去，他沒能等到。
在生命最後的幾年，祁知慕意外收診一位罹患失憶症的病人，並邂逅病人的女兒。
這對母女自然便是簡·杜蘭德，以及克拉麗絲·杜蘭德。
為治癒杜蘭德的失憶症，他通過驗證選定的治療方式是否可行，意外察覺自身缺失了一段記憶。
於記憶深海中埋藏一百幾十年的過往，就這樣意外回到腦海。
生命中，有些事情是不能發生第二次的。
當找回那段足以摧毀整個世界的記憶，再累加心中對阮梅所選道路的無力，悲憐……
從這一刻起，隱形的特殊錨點迅速陷入不可逆的崩塌。
巨大的虛無感將祁知慕籠罩。
他為老師做的一切，什麼都改變不了……
他為老師做的一切皆無意義……
倒不如說…他出現在老師的生命中也沒有意義，存在與否並不重要。
他只是個——會被長生種漫長歲月消磨殆盡的無意義過客……
他早該死在腐屍堆，死在那個深坑中。
存在毫無必要，也毫無意義……
他——不該存在……
當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剎那，錨點徹底粉碎。
虛無的陰影從來不會主動邀請任何人，但總會有些人不請自來，擁抱陰影。
模擬宇宙外的黑塔和余清塗，還有防火牆系統內的黑天鵝，一直都在為這一刻做準備。
前二者緊緊留意祁知慕的虛數能變化，是否遭到出現在模擬宇宙中的虛無力量影響。
黑天鵝則用記憶命途的力量，在模擬宇宙防火牆的幫助下守住祁知慕意識，避免他被虛無再度侵染。
如果事情有某種不願見到的可能傾向，不管成為現實的概率有多小，總會發生。
通常，人們會將類似狀況稱之為墨菲定律。
最讓天才與憶者膽顫的情況出現。
——虛無陰影正在朝祁知慕靠近。
現實里雙目緊閉的他，光照下的影子開始波動，有種要縮入體內的傾向。
而模擬宇宙中，陰影毫不費勁破開了黑天鵝與防火牆的守護，將祁知慕籠罩在內。
「…不好！」
黑塔臉色變得難看，就欲強行逆轉虛實兩個世界的局部時間。
就算付出最大代價，也要強行終止這場重走人生的模擬。
可就在她打算動手之際，籠罩祁知慕的陰影飛快散去，仿佛遭到堅定意志的強烈拒絕與驅逐。
現實中，祁知慕波動的影子重回穩定。
黑塔三女不敢怠慢，緊繃精神，繼續觀察事態發展。
直到數天時間過去，虛無虛數能都沒有出現，也無法在祁知慕身上檢測出相關力量，方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。
「真危險，現在你知道，當初我為什麼不願意讓知慕回望這段過去了吧？」
黑塔抹向額頭不存在的冷汗。
余清塗無可反駁。
「…抱歉。」
「誒誒誒，說這話做什麼，又不是你們逼知慕做選擇的，把話收起來，我可不想他回來後怪我壓力你。」
「呵呵……」余清塗難得一笑。
有釋懷，也有期待，只是期待之餘，淡淡的害怕也不可避免。
祁知慕找回一切後是否與阮梅和解，這不是她關心的事情。
害怕祁知慕真的只把她當姐姐，未來也不願發展進一步的關係……
黑塔不是那種何不食肉糜的人，看得出余清塗的心路歷程，淡淡道：
「一個和尚有水喝，兩個和尚沒水喝，這不假。」
「可如果擺在和尚面前的是條清澈溪流呢？」
「更何況知慕還不是溪流，是江河、甚至汪洋大海，所以不用擔心那麼多，至少該擔心的人不是你。」
「人要是失去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，自然也會擁有有本該屬於自己的。」
「借你吉言。」余清塗對黑塔的看法再度改變許多。
「唉，沒想到我會有安慰某個方面的競爭對手的一天，真不像我。」黑塔嘆氣。
余清塗笑而不語。
多出『某個方面的』這五個字，性質完全不同，她能聽明白話外之音。
如果祁知慕真的是汪洋大海，或許不會存在競爭。
而是該考慮是否合作，怎麼合作……
儘管這樣的未來於她而言，她覺得還非常遙遠就是了。
余清塗收起雜念，心態逐漸放鬆，不去想那麼多有的沒的。
祁知慕最危險的時刻已經度過，再有幾十天，就能結束這趟特殊旅程。
辦公室外只過去不到兩個系統日，內部卻過去了一百七十幾年。
大寒前夕，星空美輪美奐。
祁知慕在克拉麗絲懷中安詳離世，時年174歲，只差不到半個系統時就能到175。
當意識從模擬宇宙離開的那一刻，堅持多年的模擬宇宙終是陷入報廢狀態，只剩部分運行日誌殘留。
黑天鵝回到現實之際，沉睡多年的祁知慕意識歸體，緩緩睜開雙眼。
一股遍歷人生的滄桑氣場籠罩周身，讓人忍不住好奇他身上的故事。
祁知慕沉默許久，一動不動。
三女都沒出聲干擾，靜靜等待。
半晌過去，祁知慕環視辦公室，看見熟悉的面孔，滄桑迅速斂去，由屬於他此世的氣場與神態取代。
只是，臉上仍帶著無法掩蓋的複雜情感。
一百幾十年的特殊旅途，如同再一次親身經歷。
沒想到，過去的一切並不複雜，複雜的只是人……
錯誤記憶得到修正，那種強烈對比叫人難言，更難免感慨。
黑塔藏不住話，也不想藏，立刻閃身上前。
「你覺得怎麼樣？」
「……」
祁知慕臉上複雜不減，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沉默片刻，伸手將黑塔還有身旁的黑天鵝一左一右抱入懷中。
「小塔，絲絲，謝謝你們。」
兩女頓時不知所措。
幾步之外，余清塗目視相擁的三人，眸光逐漸黯淡，垂下視線。
…果然是這樣麼。
雖然有預料，可還是難掩失落。
就在余清塗失神，渾然不覺外界動靜之際，一雙有力臂膀將她摟入了溫暖的懷抱內。
「謝謝你……」
耳畔傳來聲音，令余清塗雙目逐漸泛上一抹光亮。
「…清塗姐。」
聽見這個稱呼的一瞬，余清塗眼眶迅速發紅，視線模糊，嘴角在顫動中向上揚起。
沒喊前輩，更沒喊老師……
真好。
「好久不見，小慕……」
「嗯…好久不見。」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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