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梅與男孩的平靜生活邁過涼秋,迎來雪季。
經過這段時間的悉心調養,祁知慕已經能自己下地走路,受損的聲帶也由阮梅治癒。
只不過,體內病毒充其量只能算處於抑制狀態,距離徹底清除那天還早。
從療養艙內醒來,祁知慕伸手按下不遠處的按鈕。
溫養液迅速褪去,柔和的自循環清潔風拂過,帶走發梢的濕氣。
三分鐘後,艙門開啟,祁知慕從中走出,穿上懸掛在側的寬鬆白衣。
姐姐不在實驗室…比較少見。
祁知慕走向出口,刷臉開門,進入阮梅家中。
屋內很安靜,不像實驗室那般絕對隔音,稍大點的動靜都能清晰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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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知慕下意識看向某個方向。
規律的不知名聲音,正是從那裡傳出。
穿過走廊,他從入口處探出大半個腦袋。
只見阮梅腰系圍裙,蔥白如玉的指尖撥弄著盆里的鮮嫩蔬菜。
水聲泠泠,冬日曦光穿過窗欞,落在她素雅的側臉上。
一縷碎發不知何時滑落,在臉頰邊輕輕晃動,阻擋視線。
阮梅動作自然地抬手,指尖勾起髮絲輕巧挽至耳後。
不多時,熟悉的規律動靜再次響起。
阮梅持刀將手中不知名瓜類切片,速度不急不緩。
祁知慕視力不差,遠遠看去,能看清每片厚度幾乎一致,似用尺精確量過。
早在祁知慕探出腦袋時,阮梅就已經注意到他的到來,只是沒打招呼,繼續下自己的廚。
搞定食材,起鍋熱油。
祁知慕看得入神,覺得阮梅現在有種說不出的氣質。
後來學習過一些知識,才找到用來形容她的語句詞。
即便在做飯菜,阮梅的一舉一動仍然透著優雅與知性。
不知不覺,爐火熄滅。
四樣精緻家常菜齊整擺在流理台上,阮梅轉頭與祁知慕對上目光。
「準備吃飯吧。」
聲音清悅,噙著不食人間煙火的寡淡,聽不出具體情緒。
「啊?吃飯,我?」祁知慕不由一呆。
自從被阮梅撿回來那日起,他至今都沒有吃過任何東西,全靠療養艙里的溫養液。
之前,也沒見過阮梅這樣做過飯菜……
「很奇怪?」阮梅頭也沒回。
「…不是的,姐姐,我…我只是…從來沒見過飯是什麼樣子的……」
「……」
聽見他怯生生的聲音,阮梅取碗筷的動作立刻頓住。
腦子裡飄過孕育祁知慕那個世界的狀況,紅潤嘴唇一抿。
看來不光米飯,這幾道菜用到的食材,他大概也是全都不認得。
可憐的孩子……
生在那樣的亂世,本就是種不幸。
星球生態被破壞殆盡,至多十年,人類文明便會完成不可逆的自我毀滅。
現在的她,還沒有挽救一顆星球生態的能耐。
哪怕有,也不想去摻和。
「今天你不僅可以見,還可以吃,先去餐桌那邊坐下吧。」
「…好的,姐姐。」
阮梅將菜餚陸續挪上桌,隨後端出兩碗米飯,將其一放在乖巧正坐的男孩面前。
祁知慕滿眼好奇。
米飯粒粒白皙晶瑩,層次分明,外觀看上去很漂亮。
「暫時別吃飯。」
阮梅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推到男孩面前。
「這湯既是食物,也是補身的藥,先喝一碗,可修復你的腸胃功能。」
「聽姐姐的。」
祁知慕不懂什麼叫腸胃,他只知道幫助自己的漂亮姐姐不會害他。
對上男孩澄澈的目光,阮梅心中那股莫名的觸動再次升起。
明明那雙眼睛再尋常不過,可為什麼,她卻覺得頗為好看,且有種說不上的滿足感?
那股滿足感,令她不由自主說出本不打算說的話。
「小慕,生辰快樂。」
「…唔?」
祁知慕腦袋微歪,臉上露出不知所措與茫然之色。
「生辰和快樂是什麼意思呀,姐姐?」
「……」
阮梅緘默,緩緩閉上雙眼。
她不忍去看男孩連求知都充滿小心翼翼的眼睛。
解釋的話語到了嘴邊,最後還是重新咽回去。
該說什麼?
說自己通過一系列全面檢查,精確得出他降臨人世距今過去了多少天,而那天是人類社會文明中值得紀念的重要日子?
很久以前,外婆和父母年年都會給自己過生日。
後來外婆不見了,只剩下父母。
再後來……
沒人了。
她唯有自己操辦,或乾脆無視,只當尋常日子。
即便這樣,至少她懂得這個日子的意義。
可被她撿回來的男孩不懂,常識處於真空狀態。
若非其故鄉語言和自己一致,沒有聯覺信標,絕對聽不懂她說什麼。
「知道自己今年幾歲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阮梅暗暗輕嘆,開口解釋。
「你今年八歲,生辰就是你降臨到所在世界的那天,每年都會有這一天,快樂是…以後你會明白。」
要如何向孩子解釋快樂名為何物,阮梅一時沒想到適宜方式。
「喔,聽姐姐的。」
「以後你還會有很多東西不明白,但沒關係,不明白的開口問我即可。」阮梅未曾多想地道。
等正確的基本認知成型,祁知慕就可以通過更多途徑,去汲取所需要的知識。
她失去過許多,唯獨沒有失去過耐心。
只需要在祁知慕成長到那一日前,耐心包容一個孩子對世界的好奇,就夠。
「就先說到這裡,趁熱吃吧。」
話落,阮梅仍在注視著祁知慕,見他雙手捧起碗小心翼翼抿兩口,隨後呆住不動時,纖眉輕動。
味道不對麼?
端起碗品嘗精心熬製的藥湯,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對。
「怎麼了,小慕,味道不好嗎?」
「不是的!」
祁知慕又小心放下碗,小臉悄然紅起。
「小慕只、只是…只是沒吃過那麼好的東西,一點苦味都沒有,還、還……」
說著說著,他卻卡了殼,變得結結巴巴。
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味道,腦子裡根本沒有相應概念。
阮梅看出了他結巴的原因,什麼也沒說,只是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腦袋。
「好就多吃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