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提黑天鵝在,哪怕只有黑塔,想丟掉特定記憶也完全無痛無感,不需要像當初那般痛苦折磨自己。
黑塔與黑天鵝不同,祁知慕找回她們的記憶後,就等於找回曾經的情感。
因為這倆人都是深愛他,從未傷害他的人,與阮梅有本質區別。
此刻兩位天才討論的人,成功通過模擬宇宙成功回到過去,成為數千年前的自己。
眼見正事步入正軌,黑塔兩人默契收起多餘心思,穩固模擬宇宙,同時為防護虛無做足準備。
只要沒到那個時刻,祁知慕都是安全的。
黑天鵝意識接入了模擬宇宙防火牆,會全程盯梢,一有什麼變故外界能立刻得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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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以說,祁知慕的安全問題有著最大限度的保障。
……
一輛大型運輸卡車改裝的囚車內,車廂里密密麻麻塞著諸多鐵籠。
籠子分兩層疊放,裡面關著的人連坐直都做不到。
劇烈顛簸把瘦弱的男孩從昏沉中甩醒,不適直達骨髓。
飢餓感從腹部蔓延到全身,差點連轉動脖子的力氣都不具備,帶來難以忍受的虛弱感。
祁知慕黯淡的目光透過籠子縫隙,緩慢掃過周圍。
他在最上層,視線越過鐵欄能看見對面籠子裡蜷縮的人。
個個面黃肌瘦,其有個別更是瘦得只剩架子,皮膚緊貼骨頭,肋骨弧度清晰可見。
身上衣服早就爛成布條,皮膚布滿傷痕與污垢,有些傷口已經結痂,有些還滲出黃水。
眼睛半睜,眼珠渾濁發灰,大多都待在角落一動不動。
如果不是胸口還有微弱起伏,根本分不清是活人還是屍體。
旁邊的人同樣面黃肌瘦,頭髮結成塊塊污團,嘴角乾裂。
他懷裡抱著個人。
祁知慕仔細看了會兒,發現是個比他都小的孩子。
大概兩三歲,腦袋軟軟垂著,臉窩凹陷。
男人機械地搖晃著孩子,嘴裡發出含糊哼聲。
調子聽不清,氣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本能驅使他哄孩子入睡。
然而那孩子眼睛半睜,直愣愣望向鐵籠頂,瞳孔里沒有任何光彩。
祁知慕又看向旁邊。
一個男人蜷成蝦米的形狀,雙手抱膝,額側抵在冰冷的鐵板上。
其腳踝處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皮膚發黑,連揮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嘴裡反覆念叨著什麼,聲音非常小,祁知慕只隱約捕捉到幾個字。
「水…求求…水……」
沒有人回應他,也不可能有人回應。
更多記憶甦醒,祁知慕隱約記得…他剛被抓住關進來那天,有幾個人表現得非常暴躁。
大吵大鬧,拼命用身體撞擊鐵籠試圖掙脫。
可這批精力旺盛的人,早在前幾天就被拖了出去,變成翻滾的肉塊。
如今剩下的活人,全都靠生命力還算頑強的野草樹葉熬成渾濁寡水,喝下去勉強吊著一口氣,儘量延長死亡的到來。
空氣中,瀰漫著濃烈的酸臭味和令人作嘔的臊味。
從被塞進這個籠子那天起,這種味道就一直在祁知慕鼻端縈繞,早習慣了。
牢籠里沒有待宰牲畜,卻也全都是待宰牲畜。
準確來說,連待宰牲畜都不如。
就算是一條狗都比人值錢,能賣出更好的價格。
籠子裡關著的人有個共同稱呼。
——兩腳羊。
祁知慕記得自己今年六歲,從記事起,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。
父母早早走散,也許死了,也許沒有。
他聽過別的大人說起過從前,那時候,人還沒有兩腳羊這種叫法。
會種糧食,會養牲畜,河流里有魚,土地里能長出莊稼。
後來戰爭打得太久,一年又一年,無數炮彈砸在土地上,城市裡。
莊稼地變成彈坑,河流被死屍和化學廢料污染,能吃的動物一批批滅絕。
從天空到海洋,從森林到平原,人類摧毀賴以生存的絕大多數後,驀然發現,已不剩多少東西可吃。
莊稼只剩極少數可種植,可單一主食如何能滿足人體消耗?
接著,開始用死人來抵消。
後來死人不夠用。
再後來,就有了兩腳羊。
這就是世界運轉的方式,祁知慕見得多後,覺得這就像天會黑,然後又會亮一樣理所當然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,也不去想這個問題。
飢餓與虛弱感,占據了他絕大部分思緒。
車輪碾過幾個深坑,整個車廂劇烈彈跳,祁知慕腦袋磕在鐵欄上,疼得悶哼。
他劇烈咳嗽,喉嚨湧上一股詭異味道,下意識捂住嘴,掌心接觸到溫熱液體。
低頭看去,看見一灘紅色混淆灰黑色的血液,還有幾縷墨綠黏稠稠附在血液邊緣。
看起來,像染料滲進了血管。
祁知慕不知自己為什麼會咳出這樣的血,不怎麼在意,視線穿過圍欄縫隙看向外面。
車子正行駛在一座廢棄城市的道路上。
兩側建築幾乎沒有完整的,都被炮彈掀掉半邊牆壁,露出裡面的殘破家具和坍塌樓梯。
有的大樓整棟傾倒,鋼筋混凝土斷茬直直刺向天空。
牆面布滿彈孔和灼燒的黑色痕跡,炮彈炸出的坑洞裡蓄積著渾濁污水,漂浮起一層彩色油膜。
地面到處是碎石和玻璃碴,還有凹陷的彈坑。
運輸車駛過時,輪胎深深陷進去又艱難爬出,整輛車都跟著傾斜搖晃。
整個破敗城市的空氣里,還飄著股難以形容的氣味。
聞起來像化學物質混合焦糊的有機質,吸入一口,讓人覺得鼻腔和喉嚨在被利器刮擦。
祁知慕胸口發悶,覺得有看不見的東西使勁往肺里鑽。
每次昏睡過去後的醒來,身體就越來越難受,比飢餓更難受。
天色越來越暗。
龐大的運輸車隊緩緩停在還算完整的道路上。
祁知慕透過縫隙往後看,後面跟著一模一樣的運輸卡車。
或許幾十輛,或許上百輛,在昏暗天色中延伸成黑色長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