熾熱的視線如同實質的滾油,潑灑在皮膚上。
達戈不僅感受到了熱度,更嗅到了其中夾雜的貪婪、嫉妒與殺意。
他立於石柱之上,四周虛空仿佛變成了粘稠的沼澤。
那是其餘七位天才巫師的精神力場,在無聲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試圖將他困死。
但他無暇顧及。
瞳孔中,只有那一抹不斷放大的深紫。
它懸停在鼻尖三寸之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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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在咫尺。
璀璨的光點在圓環內無序跳動,每一顆都像是蘊含著毀滅性力量的微型星辰,散發著誘人而危險的波動。
唾手可得。
太容易了。
這種極度的真實感反而催生出荒謬的虛幻。
達戈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抽動了一下,卻沒有立刻抬起。
理智如冰冷的刀鋒,切割著內心翻湧的渴望。
是陷阱?
還是命運的饋贈?
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。
七道強橫的精神衝擊如同重錘,狠狠砸向他的精神力場。
米迦勒銀眸中的寒光,其餘幾人陰毒的詛咒,化作無形的利刃,企圖在他觸碰那禁忌之前將他撕碎。
達戈的法袍在狂亂的氣流中獵獵作響,髮絲狂舞。
但他像是一座亘古聳立的礁石,任憑風浪拍打,紋絲不動。
他的眼中,只有那團光。
猶豫在瞬間被某種更深層的本能吞噬。
巫師的道路,本就是在懸崖上走鋼絲。
若連伸手的勇氣都沒有,何談追尋真理?
他抬起了手。
動作緩慢,卻堅定得如同推開沉重的命運之門。
指尖刺破了空氣中的阻力。
一寸。
又一寸。
終於,指尖觸碰到了那團紫色的邊緣。
「嗡——」
世界在這一瞬間停滯。
並非聽覺上的聲響,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深處的震顫。
一股奇異的波動以達戈為圓心,呈環狀向四周爆發,瞬間橫掃整個妖精古城遺蹟。
光波掠過,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原本喧囂的人群,表情凝固在臉上。
張大的嘴巴,揮舞的手臂,驚愕的眼神,都在這一刻定格。
腦海中,無數古老、晦澀的符文如洪流般沖刷而過,強行烙印下一段冷酷的信息。
人群的邊緣,陰影覆蓋的角落。
林帝斯優雅地倚靠著斷壁。
他灰發碧眼,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,像是常年不見天日的吸血鬼。
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手中的金色羅盤,發出清脆的「嗒、嗒」聲。
羅盤上的指針瘋狂旋轉,最終死死指向了場地中央的那個人影。
「遊戲,開始了。」
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碧色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溫度,只有觀察實驗小白鼠般的冷漠。
場地中央。
達戈的手指已經完全扣住了那團光。
並沒有想像中的驚天動地。
「嘭!」
一聲輕響,如同氣泡破裂。
紫色的光團在他掌心炸開,化作億萬顆細小的星塵。
它們沒有消散,而是順著某種玄奧的軌跡,圍繞著達戈飛速旋轉。
銀河倒掛。
星光璀璨。
達戈沐浴在這片微縮的星空中,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緊繃,逐漸轉為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那些沖刷進腦海的信息,解答了他所有的疑惑。
沒有僥倖。
沒有捷徑。
他緩緩收回手,看著掌心殘留的星光,眼神幽深如潭。
「果然……」
他低語,聲音被淹沒在風中。
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
那是對命運嘲弄的回應。
……
翡翠王庭駐地。
巨大的紅色蓮花圖騰下,一名少女百無聊賴地坐在懸浮的手杖上。
雙腿在半空中晃蕩,紅色的裙擺如火焰般跳躍。
特蕾西。
她面前懸浮著一隻由純粹火元素凝聚而成的紅雀,栩栩如生,甚至能看到羽毛上的紋理。
紅雀在她指尖跳躍,發出清脆的鳴叫。
「這傢伙的祈禱是成真了嗎?」
特蕾西歪著頭,看著遠處被星光包裹的達戈,眼中閃過一絲戲謔。
「還真要讓他死在台上了……」
她嘟囔著,語氣中透著一股孩子氣的殘忍。
似乎有些厭煩了這種無休止的等待。
「嘭!」
纖細的手指猛地合攏。
掌心的火焰紅雀連一聲悲鳴都未發出,瞬間崩解成無數火星,消散在空氣中。
她拍了拍手,仿佛只是碾死了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。
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,眼角擠出一滴生理性的淚水。
「快點結束吧……這該死的、無聊的、沒有半點精彩可言的比賽……」
……
「伊西多爾的血戰……是什麼?」
人群下方,吉妮婭終於打破了沉默。
她的聲音有些乾澀,像是喉嚨里堵著一塊石頭。
她轉頭看向身邊的銀髮女巫師艾米麗,眼神中帶著一絲希冀,仿佛希望從對方口中聽到不同的答案。
儘管,剛才那股波動傳遞的信息已經無比清晰。
銀髮女巫師艾米麗沉默著,目光複雜地望著台上。
「哼。」
一聲冷笑從旁邊傳來。
芬克,正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盯著達戈。
「就是傳承選中了他。」
他的聲音尖銳刺耳,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。
「但是……」
他頓了頓,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,露出森白的牙齒。
「必須要擊敗場上剩餘的所有人,他才可以真正得到傳承。」
「所有人!」
他加重了語氣,眼神狂熱。
「這傢伙是死定了!」
「絕無第二種可能!」
吉妮婭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
她下意識地從袖口中掏出一塊傳訊石,手指顫抖著想要輸入精神力。
「沒用的。」
一聲輕嘆打斷了她的動作。
銀髮女巫師艾米麗終於開口了。
她看著吉妮婭手中緊攥的石頭,微微搖頭。
「這不是他能夠決定的事情。」
「『伊西多爾的血戰』一旦開啟,規則便已鎖死。」
銀髮女巫師的聲音低沉,透著一股宿命般的冰冷。
「被選中者,無法拒絕。」
「無法認輸。」
「無法放棄。」
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,狠狠釘在葛蕾絲的心上。
「除了擊敗所有的競逐者,一路走到最後,踩著所有人的屍體登頂……」
「否則,只有戰死在台上這一個結果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遠處高高在上的米迦勒,以及其他幾位氣息恐怖的天才。
「如果這一屆只是單純的南部天才巫師集會,他或許還有那麼一絲絲機會。」
「但他這一次還碰上了米迦勒殿下參席……」
銀髮女巫師艾米麗嘆息一聲,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惋惜。
「只能怪他自己的運氣不夠好了。」
芬克在一旁冷笑連連,接過了話茬。
「最多第二輪……」
他伸出兩根手指,晃了晃,又迅速收回一根。
「哦不,他大概第一輪就要倒下。」
「他根本沒有資格站到米迦勒殿下面前。」
「呵呵……」
芬克的笑聲在吉妮婭耳邊迴蕩,如同魔鬼的低語。
她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手中的傳訊石稜角分明,深深嵌入掌心肉里,帶來鑽心的疼痛。
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身影,在星光的環繞下,顯得如此孤獨,又如此決絕。
……
死寂之後,是爆發。
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,終於找到了宣洩口。
「轟!」
巨大的議論聲瞬間淹沒了整個妖精古城遺蹟。
數萬名圍觀的巫師,在這一刻徹底沸騰。
關於「伊西多爾的血戰」,關於那殘酷的規則,關於達戈必死的命運。
無數雙眼睛盯著台上的達戈。
之前的敬畏、讚嘆、艷羨,此刻統統消失不見。
取而代之的,是惋惜,是同情。
更多的是幸災樂禍。
還有一種變態的興奮。
那團從高空墜落的璀璨,不再是令人眼紅的傳承,不再是通往巔峰的階梯。
它是一張催命符。
是一柄足以穿透心臟,剝奪靈魂的利刃。
它是伊西多爾留下的詛咒。
能親眼目睹一名驚才艷艷的天才隕落,看著一顆剛剛升起的新星在血色中炸裂。
對於很多平庸的巫師來說,這或許比見證一個傳奇的誕生更加刺激。
那是一種將美好撕碎給人看的快感。
人群中,已經有人開始構思。
他們在想,等這次盛會結束,回到自己的學院,回到自己的組織。
該如何繪聲繪色地向那些未曾到場的人,講述這一段染滿鮮血的篇章。
該如何描述那個叫達戈的年輕人,是如何在絕望中掙扎,最後悲慘地死去。
那一定,是一個非常精彩的故事。
達戈站在風暴的中心。
星光繚繞,隔絕了外界的喧囂。
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掃過周圍七根石柱上的對手。
最後,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。
嘴角,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既然是血戰。
那就,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