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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匆匆(18)

  「楚先生,你怎麼了?」

  夏崢不知何時已經調整了位置,就在楚疫身邊。

  他微微側身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擔憂,眉頭向上輕蹙,盛著同情。

  楚疫卻是心中一驚。

  這人…對於目光居然如此敏銳。

  他想起風頌之被捲入扶梯時,夏崢紋絲不動的身影。

  想起那句未說完的話。

  要小心。

  小心…誰?

  夏崢開口,聲音柔和,帶著安撫的意味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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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的臉色很不好。」

  「是剛才…嚇到了嗎?」

  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楚疫蒼白的臉,和膝蓋處褲子摩擦留下的灰痕。

  關切之情溢於言表。

  楚疫沒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看著夏崢的眼睛,那裡面映著慘澹的光,顯得真誠而無害。

  可不知為什麼,當那句「嚇到了嗎」鑽進耳朵時,楚疫後頸的寒毛細微地立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話語本身,而是那語調里一絲極難察覺的平和。

  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?

  夏崢的口吻,就仿佛剛剛只是看了一場「恐怖片」。

  而不是一個真切的活人,一個幾分鐘前還在和大家講話的同伴被活活攪碎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楚疫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,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,看向前方,

  「只是消耗有點大。」

  剛剛在扶梯上,風頌之前面就是夏崢。

  他到底看見了什麼才會突然後退?

  可是…

  楚疫垂下的雙手攥緊了,指甲陷進肉里。

  可是他什麼也沒能發現。

  在他的視角里,只看見夏崢似乎有個回頭的動作,隨後風頌之便猛的後退。

  「在這種地方,意外隨時都有可能發生。」

  夏崢繼續用那種溫和的、勸慰的語氣說著。

  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楚疫的臉,像是在仔細觀察他每一絲情緒反應。

  「楚先生要振作。活下去,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,不是嗎?」

  這話聽起來沒錯,甚至充滿鼓勵。

  可楚疫卻一陣發冷。

  活下去…風頌之剛才,不正是沒能「活下去」嗎?

  「夏先生說得對。」

  莫梨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,她湊到兩人身邊。

  眉眼彎彎,輕而易舉地沖淡了壓抑的氛圍。

  「意外嘛,總是防不勝防。」

  「有時候看著安全的路,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空的。」

  那個「空」好像戳中了她什麼奇怪的開關。

  莫梨不知道想到什麼,忽然唱了起來:「就像洋蔥一樣。」

  「如果你願意一層一層一層地撥開…心…」

  熟悉的調子,熟悉的老歌,只是其中有幾個音節似乎被她刻意模糊了。

  莫梨嘻嘻一笑:

  「就會發現裡面是空的啦。」

  楚疫怔了一下,看著莫梨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,心頭猛地一抽。

  隨即升起一絲古怪的明悟——

  她不是在開玩笑。

  楚疫控制住自己想扭頭去看夏崢的衝動。

  洋蔥一層層剝開,是空的。

  那麼,一層層剝開「溫和」、「同情」、「同伴」的表象呢?

  倒是夏崢與莫梨對視了兩秒,嘴角的弧度沒有絲毫變化:

  「莫小姐心態真好。」

  「那是。」

  莫梨毫不謙虛地應下,隨即像失去了興趣,又蹦跳著往應千歲身邊去了。

  仿佛剛才真的只是隨口閒聊加即興演唱。

  有了這一遭,夏崢也不再和楚疫搭話了。

  他歪著頭耐心地聽著宋念珠在耳邊說些什麼。

  只餘下楚疫,一言不發地跟著眾人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夏崢罕見的覺得自己有點煩。

  這「厭煩」很淡,卻像一根不容忽視的刺。

  扎進他早已沉寂的意識里。

  已經很久沒有過這麼明顯的情緒了。

  身邊,宋念珠還在低聲說著話,聲音輕柔,帶著追憶往事的溫暖笑意。

  絮絮叨叨,沒完沒了。

  像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。

  「…後來我就把那隻小貓收養啦,你還記得嗎?」

  「你那會找不到它,可著急了。」

  「你彈鋼琴真的很有天賦,我第一次見到你,就是在琴房窗外。」

  「你在彈一首…嗯,好像是《訣別書》?」

  「其他人彈的都是老師要求的訓練曲目呢。」

  「那時候…光落在你指間,特別好看。」

  宋念珠口中的「夏崢」,單純又善良。

  是會為了一隻流浪的小貓而著急的少年。

  他的手既能在黑白琴鍵上起舞,也能蹲下身撫摸髒兮兮的絨毛。

  宋念珠的語氣里充滿了毫無保留的期許和懷念。

  說到興起處,她眼睛亮晶晶的,映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。

  夏崢靜靜地聽著,垂落的手指笨拙地敲擊著。

  像是在模擬某個早已生疏的節奏。

  多美好啊。

  夏崢想。

  真想毀掉。

  於是在宋念珠又一次提起那愚蠢至極的「鋼琴回憶」時。

  「可惜後來你突然搬家了,我還想再聽你……」

  夏崢迫不及待地開口打斷了:

  「你知道嗎,其實我還有一個哥哥,叫夏嶸。」

  他們是雙生子。

  那時候家裡貧窮,分明連維持生計都困難,但父母不知為何,硬要讓兩人學鋼琴。

  交不起兩份學費,便只交一份。

  反正雙生子嘛,長得像。

  有時候甚至連父母也分不清他們。

  夏崢不由得帶上一種惡劣的期許:

  「那時候,我們的鋼琴課是換著上的。」

  只不過他那時是真的喜歡彈鋼琴,而哥哥卻總是逃課。

  後來,在某一次,他頂替哥哥去上課時…

  意外發生了。

  宋念珠愣了愣。

  夏崢也說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麼。

  是期待對方流露出自己意料之中的驚訝?

  還是震驚?或者厭惡?

  美好幻想被戳破的感覺很糟糕吧?

  他只是一個騙子、一個小偷而已。

  光是想想,夏崢就險些控制不住自己嘴角上揚的弧度。

  任何激烈的、負面的情緒都可以。

  那將證明她懷念的美好回憶多麼不堪一擊。

  然而,宋念珠茫然道:

  「我知道呀。」

  她似乎很不明白夏崢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。

  但依然笑了起來,再次流露出那種讓夏崢不適的神情。

  她說:「你和你哥哥,是很不一樣的人呢。」

  夏崢的手指停下了。

  他眼底的興奮徹底消失了。

  精心準備的刀刃,劈空落在了最柔軟的棉花上。

  無聲無息,連一絲裂痕都沒能留下。

  夏崢面上的笑容開始不受控制地消散。

  他的嘴角逐漸拉平。

  宋念珠此刻的眼神溫軟,包容,甚至帶著一點……瞭然的疼惜?

  夏崢湧起一股強烈的反胃感。

  搞什麼。

  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,就這麼喜歡戲耍他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