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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如魚得水

  小河魃似乎感應到什麼,一條觸手畏畏縮縮朝貨郎探去,再也沒之前的兇惡。

  那貨郎只是隨意抬了抬手。

  沒有光華,沒有聲響。

  那條探出的觸手,齊根而斷,「啪嗒」掉在地上。

  斷口處不見血,觸手像被抽乾水分般迅速萎縮、乾癟,眨眼成了段灰敗的皮囊。

  小河魃短促尖利哀鳴一聲,剩餘觸手驚恐蜷縮,再不敢動。

  貨郎仿佛只是撣了撣灰塵,他彎腰,從那截已乾癟成皮囊的觸手邊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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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撿起一顆龍眼大小的灰氣珠子,看著渾渾濁濁,他隨手丟進獨輪車上的一個舊陶罐里。

  罐口蒙著髒布,裡頭傳來幾聲類似算盤珠子碰撞的輕響。

  接著,他推起車,不緊不慢地走向不遠處那些尚未涼透的屍身。

  周行渾身肌肉驟然繃緊。

  身上如同被針扎,不是害怕,是野獸遇見天敵時,毛髮倒豎的本能。

  他拳意初成,對氣機最是敏感,此刻卻只覺得一片空洞的冰冷。

  鬼市規矩、河魃、陶朱公這些「掌柜」……零碎的線索在腦中「咔噠」一聲,扣上了。

  難怪。

  難怪鬼市這些人並沒有想像中的強,而河魃這種凶物近在咫尺也一直相安無事。

  難怪鬧成這樣,正主都一直沒露面。

  因為這些人,這些凶物都是正主種的韭菜。長熟了,主人便揮舞一下手中的鐮刀,進行收割。

  術師們總會一茬茬的長出來,如今這亂世,這鬼市,便是他們最好的生長土壤。

  他強迫自己轉回頭,既然主人沒攔路,那就是放行。

  幾乎同時,前方出口門洞旁陰影里,兩道微弱金屬反光一閃!

  周行想也不想,向右一撲,肩背貼地疾滾!

  「砰!砰!」

  兩發子彈打在他剛才的磚地上,磚石碎屑迸濺。

  火槍手!

  是老大和老三!

  他們不但沒死,還摸到這裡打埋伏!

  周行滾勢不停,左手已從腋下拔出槍,憑著聽勁捕捉槍焰位置,甩手就是兩槍回敬!

  「砰!砰!」

  子彈打在門洞旁堆積的舊木箱上,鑽出兩個窟窿。

  「操!沒中!」

  陰影里老三驚惶低罵。

  「走!水路!」

  老大低吼一聲,聲音里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。

  他們眼睜睜看著周行宰了河魃,又瞥見了那詭異貨郎,心膽已寒,生不出任何勇氣與周行正面決鬥。

  逃到這齣口邊上,任務沒完成,兄弟還折了,這兩槍是窮途末路,最後的賭注。

  「噗通」、「噗通」。

  兩聲重物落水,門洞外黑沉沉一片,正是海河岔口。

  周行衝出門洞,只見昏暗水面盪開兩圈漣漪,向遠處散去。

  沒絲毫猶豫,他回頭對道士師兄妹和張品優低喝:

  「跳!跟緊!」

  說罷,縱身扎進冰冷的河水裡。

  入水瞬間,【人傀相】運轉,周身毛孔閉合,氣血內斂,一口氣息在臟腑間悠悠流轉,比往日綿長了不知多少。

  【河魃相】同時激發,脊椎如蛇般柔韌,關節輕響微錯,水流拂過皮膚,竟似成了延伸的肢體,

  腰身輕擺,便悄無聲息滑出老遠。

  兩相結合,真有了幾分如魚得水的意思。

  水裡視野模糊,聽勁卻將水流的細微變動「聽」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前方不遠處,兩個沉重慌亂的划水波動,像黑夜裡的燈籠一樣顯眼。

  『老兄,該你們嘗嘗,被攆著的滋味了。』

  周行沒立刻下殺手。

  他像條真正的水鬼,綴在兩人身後,不遠不近。

  時而突然加速,從他們側邊掠過,帶起的水流驚得兩人渾身一僵。

  時而繞到前頭,在昏暗中露出個模糊輪廓,又瞬間消失。

  老大和老三要瘋了。

  他們水性本就平常,又身上帶傷,體力將盡。

  只覺這冰冷黑暗的河水裡,到處都是那煞星的影子在盤旋,仿佛下一瞬,那要命的短刀就會從任何方向捅過來。

  心裡的怕,比身上的累更快地摧毀了他們的意志。

  「老大……我、我真不行了……」

  老三把腦袋伸出水面,聲音帶著哭腔,又被水嗆得咳嗽。

  「閉嘴!游!往岸邊……」

  老大喘著粗氣吼,可那調子裡頭,絕望已經捂不住了。

  周行覺得差不多了。

  他像水草般無聲滑到老三身後,左手探出,扣住其腳踝。

  【河魃相】賦予的柔韌怪力一甩,輕易將整個人拖向河底深處。

  老三驚恐掙扎,手腳亂蹬,咕咚咕咚嗆了好幾口水。

  周行右手短刀在水下遞出,無聲無息,抹過他咽喉。

  血霧瀰漫。

  老大聽到動靜,回頭隱約見血霧和同伴下沉的影子,肝膽俱裂,拼了老命朝不遠處一片蘆葦盪子划去。

  周行不疾不徐跟上。

  在老大手指堪堪碰到蘆葦稈子時,他從水下伸出手,一把抓住老大腰帶,硬生生把人拖回深水。

  「饒……饒命……」

  老大口鼻冒泡,眼裡全是哀求。

  「我說過,」

  周行湊近,聲音混在水流里,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你們見不到明天。」

  短刀刺入心口,手腕一擰。

  老大身體一僵,隨即軟了下去。

  周行鬆開手,看著兩具屍體緩緩沉入河底的黑暗。

  心裡那口被追了一路的濁氣,隨著盪開的水波,總算散了些。

  他浮上水面,換了口氣,辨明方向,朝最近岸邊游去。

  不多時,爬上一處荒草叢生的河灘。

  身上濕透,卻不覺得冷,氣血搬運之下,體表騰起淡淡白汽,只是內里虛得厲害,手腳有些發軟。

  在水裡遊了這一陣,他反倒覺得舒緩了許多。

  這下成兩棲動物了,他莫明的想。

  稍過了一會兒,不遠處水花響動。

  清虛、雲清,還有那個張品優,也相繼狼狽地爬上岸。

  雲清腳踝傷處烏黑,被清虛攙著,唇色發白。

  張品優癱在泥地上,大口大口喘氣,眼神卻總忍不住往周行身上瞟,

  崇拜里,夾著一絲藏不住的,對非人手段的懼意。

  他胳膊抖得厲害,卻咬著牙,硬是沒讓自己完全癱下去。

  遠處,天邊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。

  鬼市那血腥又光怪陸離的一夜,似乎被身後那片吞沒了一切的海河水面,徹底隔在了另一邊。

  河灘上只剩風聲,草葉窸窣,和他們幾個粗重不一的喘息。

  周行靜靜望著鬼市方向,那邊仍是一片沉沉的漆黑,什麼也看不見。

  「你們似乎對鬼市很熟悉。」

  他開口道,沒有回頭。

  清虛愣了一下,明白是在問自己,便道:

  「貧道有位師叔,在通天當鋪掛單,他善於推算,此番前來,也是尋他問件事。

  沒成想撞上河魃作亂,剛到出口便被纏上,險些折在裡面。」

  他朝周行拱拱手,語氣比之前真切許多:

  「周兄援手之德,沒齒難忘。」

  周行心裡轉了個念頭:倒也沒必要,河魃本就是我引來的。

  他接著問道:「是嗎?你那師叔,也跟陶朱公一般,做那『公平』買賣?」

  周行語氣很平淡。

  但清虛的靈覺卻驟然一緊。

  他察覺到這問題里沉甸甸的分量,甚至隱約感受到身旁這人話語底下,那絲冰得刺骨的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