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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霧鎖津門

  周行屏住呼吸,渾身筋肉繃緊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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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槍手腳步沉,不是練家子。

  他走到土牆邊,先左右掃了眼,用槍口撥了兩下荒草,沒瞧見異樣。

  接著蹲下身,查了查地面和牆根,選了處架槍的位置。

  周行就在他身後三步的陰影里,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子煙油混汗的味兒。

  槍手調整了一下姿勢,解下背著的長槍,輕輕架在牆頭一個凹槽里,槍口瞄向灘涂中央。

  然後摸出水壺,「咕咚」灌了兩口。

  就在他放下水壺,準備趴伏時,腳尖踢到塊鬆動的土坷垃。

  那土塊骨碌碌滾了幾圈,「啪」一聲輕響,正砸在周行低垂的頭頂,碎土簌簌落進衣領,有些癢。

  周行眼皮都沒眨一下,呼吸節奏依舊極緩、極輕。

  槍手愣了愣,回頭朝陰影里掃了一眼。

  霧還沒起,光線漸暗,他只瞧見一堆破爛和半人高的雜草。

  他皺皺眉,沒在意,轉回身,趴伏下去,開始靜靜等待。

  周行依舊一動不動。

  八條槍,三個硬手。手筆不小。

  他現在不能動,只能等。

  賀九說過,鬼市開門,燈夫入港,渡口會起大霧。霧最濃時,船才來。那時候才是機會。

  時間在等待里一點點熬過去。

  火槍隊時不時響起幾聲鳥叫,是暗號,確認彼此方位和安全。

  亥時前後,周行聽到又來了幾撥人。彼此不搭話,都默契地等著。

  天色徹底暗透,子時將近。

  河面上的霧氣開始往上漫。

  先是薄薄一層,漸漸厚起來,像燒開的鍋爐,淹了河心,朝岸邊卷。

  霧濃得像化不開的棉絮,三五步外只剩混沌的灰白。

  河灘方向傳來幾聲壓低的咳嗽聲、模糊的腳步聲,客人們開始動了。

  前方那槍手也有了細微調整,槍口隱約指向客人聚集處,也在等目標出現。

  周行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
  他緩緩站起身,對蜷縮在旁的賀九打了手勢:原地,別動,噤聲。

  賀九捂住嘴,屏住呼吸。

  周行像抹影子,貼著地,滑向幾步外那個趴在土牆後的槍手。

  霧成了他最好的遮掩。

  槍手正全神貫注盯著灘涂方向,耳朵豎著,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機護圈上。

  他完全沒察覺,身後濃霧裡,一隻手悄然探出。

  精準扣住了他持槍的手腕!

  詠春圈手!

  槍手腕子一麻,槍口下垂。

  他反應極快,另一隻手肘狠狠後撞,張口欲喊。

  周行扣腕的左手順勢一擰,卸掉大半力道,化掌為指,一記標指直戳他頸側!

  寸勁勃發。

  「咔嚓。」

  槍手眼珠一凸,喉骨彎折,軟軟癱倒。

  但槍在向下垂落時,槍口磕到了牆磚……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竟走火了!

  震耳欲聾的槍聲,在濃霧裡炸開!

  槍口火焰在灰白霧氣中,刺出一道短暫的橘紅!

  屍體滑倒。

  周行心一緊,就地一滾。

  『什麼爛品控,都火槍隊了,不能整把好槍嗎?』

  幾乎在槍響的同一剎那,

  「那邊!」

  「老五?!」

  霧中不同方位,立刻傳來幾聲短促怒吼!

  緊接著,便是拉槍栓的「咔嚓」聲、腳步急促踏過砂石的摩擦聲,以及……

  「砰砰砰砰砰!」

  不同方向炸開的槍聲!

  子彈尖嘯著穿透濃霧,打得周圍爛木、石塊噼啪作響,碎屑紛飛。

  雖看不清目標,但槍手們訓練有素,朝著聲音來源和可能移動的方位覆蓋射擊。

  碎石飛濺,周行壓過地面,槍線擦身而過,火藥味直衝鼻腔。

  滾過一圈,他腰身一挺,起身暴退,同時朝賀九藏身的窩棚方向低喝:

  「跑!朝燈光跑!」

  霧濃得化不開,五步外不見人影。

  但在霧最深處,卻有一點昏黃隱約的光,那是燈夫的霧燈。

  周行聽勁全開,汗毛倒豎,不再直線奔跑,身形在霧中左右折轉,時而伏低,時而急竄,險險避開幾波攢射。

  子彈擦身,灼熱氣浪燙得皮膚生疼,泥點碎石噼里啪啦打在身上。

  賀九連滾爬爬從窩棚鑽出,沒命地朝著那點昏黃燈光撲去,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喘息。

  火槍隊分層次埋伏,這槍手老五沒料到周行就在身後幾步。

  雖死後槍走火發出警報,這塊區域卻暫時空了。

  但四周,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已響起,朝燈光猛撲!

  其他槍手也反應過來,一邊開槍壓制,一邊試圖搶先堵住入口!

  幾丈的距離,在霧中顯得格外漫長。

  燈光漸近,已能看清是盞掛在船頭的白紙燈籠,光暈穩定,照著船頭一小片黑沉沉的水面。

  小舢板船頭,站著那戴斗笠、披蓑衣的乾瘦燈夫,對近在咫尺的槍聲恍若未聞。

  而棧橋邊,已聚集了五個人:

  瓜皮帽老頭、抬麻袋的漢子、背畫板的洋裝青年、還有一對男女。

  他們也被槍聲驚動,警惕地望著霧中,卻不算太驚慌。

  就在兩人離燈光只剩最後兩三步時,左側濃霧猛地破開!

  一個黑影撲出,正是那三個練家子槍手之一。

  他速度快,抄了近路,此刻橫在棧橋前,正好瞧見周行迎面撞來,

  右手持槍不便近戰,左手並指如刀,直戳周行肋下!

  周行聽勁早已捕捉到風聲,前沖之勢不減,腰胯一擰,讓過寸許,右手順勢一搭一撥。

  詠春拍手!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兩人手臂一觸即分。

  槍手只覺一股柔韌勁力將來勢帶偏,腳下不由一晃。

  周行借這剎那空隙,左手將賀九往前一送,自己側身滑步,堪堪從槍手身側掠了過去!

  兩人互換半招,誰也沒占死便宜。

  但周行借這一撥之力,身形更快三分,從霧裡衝出來,踏上棧橋濕滑的木板。

  被推走的賀九,腿肚子直轉筋,差點跌倒。

  幾乎同時,霧中又衝出兩條黑影!

  正是另外兩個練家子槍手,持槍的手極穩,瞬間形成半圍,槍口指向周行和賀九。

  棧橋上的氣氛瞬間繃緊!

  一方是形容狼狽、沾滿泥水的周行與賀九。

  另一方是三個眼神冷厲、渾身煞氣的持槍漢子。

  旁邊幾個鬼市客人默默退開半步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船頭那盞孤燈,和燈下沉默如石的「燈夫」。

  燈夫緩緩抬頭。

  斗笠下陰影濃重,只見著半張枯瘦的臉頰和下巴。

  他渾濁的眼珠掃過棧橋眾人,在那些槍上略微停頓,嘶啞乾澀的聲音,一個字一個字磨出來:

  「熄火。收傢伙。」

  他聲音不大,卻不容置疑:

  「鬼市地界,子時至,卯時散。亮燈下,禁火器,止殺伐。

  壞規矩者,永絕此路,禍及身後。」

  三個槍手臉色一變,互相看了一眼,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摩挲,顯然極不甘心。

  領頭那個,目光死死釘在周行身上,又瞥了一眼呼哧喘氣地賀九。

  周行緩緩直起身,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,但全身肌肉已調整到最佳發力狀態,左手將賀九稍稍向後撥了撥。

  他迎向那槍手的目光,眼神平靜。

  霧在四周無聲翻湧,槍聲不知何時已停了,只剩下河水拍打朽木的嘩嘩輕響,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。

  燈夫手持竹篙,一動不動,等待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