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人力資源 （加更）
「編號774—903，肺部掃描顯示纖維化陰影，預期壽命低於五年。」
馬爾克斯的掃描儀轉動了一下。
「次品。駁回。留作本地肥料生產人員。」
這是一場很直接的篩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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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哭天搶地的告別。
被選中的人，會被當場在脖子上，烙下帝國雙頭鷹的條形碼。
然後像牲口一樣，被趕上等待在一旁的重型運輸機。
羅維面無表情，不過心中，卻在進行著冰冷的成本核算。
其他糧倉的人他管不著，可是他主管的東部糧倉，每一個被帶走的青壯年，都是寶貴的勞動力資產，因為吃了他的綠湯。
他接手東部糧倉以來，可是實打實投入了大量成本，去飼養勞工的。
東部糧倉的綠湯，平時比其他糧倉濃度高一點，營養物質也豐富許多，還會不定時獎勵一些屍體澱粉。
可他不能阻止。
也不能表現出任何的不滿。
這就是帝國的運轉邏輯。
為了維持龐大星際帝國的存續。
為了在群星間，對抗那些不可名狀的恐怖。
凡人的血肉，只是最基礎的燃料。
就在人力資源徵收即將結束時，馬爾克斯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他精密的多光譜機械眼，鎖定了站在羅維身後的一支隊伍。
巴克和他的手下們。
他們穿著瓦倫丁家族衛隊的甲殼護甲，都是上次舔包得來的。
馬爾克斯開口道：「羅維顧問，根據戰術評估數據的回溯，在三個月前的瘟疫入侵事件中，第七農業戰區的物資損失率低於20%，人員傷亡率低於10%。」
「這是目前，豐饒二號僅存的十個農業戰區中，最低的損耗記錄。」
「而你主管的東部糧倉，數據更是漂亮，真是令人難以置信。」
羅維心中一凜。
他敏銳地感覺到，這番誇獎背後，藏著危險的邏輯陷阱。
「我很願意為稅務官閣下解惑，這是因為我們構築了有效的防禦工事，同時採用了——
「」
羅維剛開口解釋，馬爾克斯便抬起機械爪，制止了他繼續往下說。
「數據表明，低傷亡率，必然對應著高強度的火力壓制。」
「這意味著，第七農業戰區，特別是你們東部糧倉，擁有遠超防禦需求的溢出火力。
「」
馬爾克斯的邏輯核心，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推論：「根據《帝國物資徵用法》第42條戰時修正案，在總體戰狀態下，後方安全區的冗餘軍備，應優先供給前線交戰區。」
「前線的阿斯塔特修士和星界軍，正在面臨嚴重的補給短缺。」
「而你們，作為一個安全的糧倉，卻囤積了大量的精良裝備。」
馬爾克斯的聲音陡然提高，壓迫感十足道：「這是嚴重的資源錯配。」
「這是對忠誠的保留。」
羅維只覺得一股寒意直衝腦門。
他沒想到，表現得太好，竟然成了被剝削的理由。
馬爾克斯從伺服顱骨口中，吐出一張長長的清單。
「我要求第七農業戰區，上繳所有制式高能雷射武器、大口徑實彈武器、以及所有未註冊的重型爆彈裝備！」
站在羅維身後的巴克，一下子緊張起來。
這哪裡是徵稅，分明就是明搶。
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，手中的爆彈槍握得更緊了。
周圍的衛隊士兵，也出現了騷動。
手中的槍，就是他們的命。
讓他們交出武器，等於讓他們去死。
羅維深吸一口氣，上前一步，擋在了巴克和馬爾克斯之間。
「稅務官閣下，您的推論，顯然存在偏差。」
羅維調出了自己的庫存清單，雙手遞上。
「我們東部糧倉，之所以傷亡低，並非因為我們擁有強大的火力，而是因為，我們採取了極端的隔離措施，以及————」
羅維頓了頓，他想到了那枚來自納垢神選心臟的「亞空間結晶」和「特殊綠湯」，當然還有暴食之牆。
「————以及充分利用了環境的優勢。」
「這是我們的真實庫存清單。請您過目。」
馬爾克斯接過數據板。
他的探針刺入接口，瞬間讀取了上面的內容。
下一秒。
這位一直保持著絕對理性的半機械人，黃銅腦袋，微微偏轉了一下。
這種頗為人性化的動作，在他身上顯得還挺突兀。
這代表著「困惑」與「難以置信」。
「這數據————不合邏輯。」
馬爾克斯指著清單上的條目。
「六挺重型伐木槍。」
「M35型雷射步槍（報廢率40%）。
「」
「自製土管獵槍。」
「改裝收割機鋸片。」
「鐮刀和錘子等農業工具。」
「這就是你們的裝備？」
馬爾克斯的機械眼中，紅光閃爍頻率加快。
「第四農業戰區，擁有兩個團的奇美拉裝甲車，全軍覆沒。」
「第九農業戰區，擁有自動化哨戒炮塔陣列，淪為一片死地。」
「第三農業戰區，擁有整整一個連隊的重型伐木槍，傷亡過半。」
「而你們————」馬爾克斯又看了看清單上，可以稱之為「垃圾」的裝備，「你們靠這些破銅爛鐵，擋住了瘟疫的大軍？還保持了最低的傷亡？」
羅維面不改色地點頭道：「是的，閣下。我們依靠的是對地形的熟悉，還有對帝皇的虔誠信仰。
，他當然不能說，真正的主力，是那枚高純度的亞空間結晶和暴食之牆。
馬爾克斯沉默了良久。
他的邏輯核心，似乎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價值。
能夠用最劣質的資源，打出最優的戰績。
這在內政部的評價體系里，屬於極高的管理才能。
「高效。」
馬爾克斯吐出了這個詞。
「你再次證明了你的價值，羅維顧問。你對資源的使用效率，令人印象深刻。」
羅維剛剛鬆了一口氣。
然而，馬爾克斯的話鋒一轉。
冰冷的機械爪，越過羅維，直直地指向了巴克。
準確地說，是指向了巴克懷裡的那把槍。
「既然你們的常規庫存如此匱乏，那麼這件武器，就顯得更加不合時宜。」
馬爾克斯盯著那把精工爆彈槍。
槍身上金色的雙頭鷹徽記，在灰暗的雨幕中熠熠生輝。
「這把帝皇之怒」，根據其工藝特徵和槍機紋路，應當是屬於某個星際戰士戰團的遺失聖物，也可能是某位審判官的佩槍。」
「總之，它不應該出現在凡人手裡，用來射擊老鼠和難民。」
「這是對聖物的褻瀆。」
「也是對資源的浪費。」
馬爾克斯下達了最後判決：「上繳它。這把槍，將被送往它該去的地方：前線。」
巴克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這把槍是他從瓦倫丁衛隊的屍體上扒下來的。
這一段時間，他哪怕睡覺都抱著它。
為了保養這把槍，他還省下自己的口糧，去黑市換了高品質的槍油。
這不僅僅是一件武器。
這是他的立足根本，是他身為衛隊長的威嚴象徵，也是羅維對他忠誠的最高獎賞。
現在，這個鐵皮人，要把他的命根子拿走。
巴克的手指，危險地在扳機護圈邊緣摩擦。
周圍的仲裁者，立刻有了反應。
數把霰彈槍同時抬起，黑洞洞的槍口鎖定了巴克。
只要巴克有任何過激動作，他就會立刻被打成篩子。
羅維非常清楚，這把槍對巴克意味著安全感和尊嚴。
他可以把自己渾身上下，全部值錢的東西，都拿來換這把槍。
甚至是用他自己的命來換。
可是羅維更清楚拒絕的代價。
馬爾克斯不是在商量。
他代表著內政部，代表著帝國律法。
如果為了保這把槍而發生衝突，整個第七糧倉都會被判定為叛亂。
所有的努力，所有的經營，都會化為烏有。
這是一筆必要的支出。
兩人的距離只有不到半米。
羅維能聽到巴克喉嚨里，發出野獸護食般的低吼聲。
「巴克，把它交出來。」
巴克渾身一顫，眼裡充滿哀求。
「頭兒，這是咱們的命根子啊。」
巴克流下眼淚，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「沒了這傢伙，下次瘟疫歐格林衝進來，兄弟們拿什麼擋？拿燒火棍嗎？」
「「星之子」教派，如果再次暴動，我怎麼保護您？」
「頭兒，求你了————」
羅維沒有眨眼，不為所動道：「只要人活著，槍還會有的。」
「如果不交，你知道後果。不僅你一個人會死，兄弟們也得死。」
羅維伸出手，吩咐道：「給我。」
巴克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，開始劇烈顫抖。
他的一根根手指，緩慢地從槍身上鬆開。
每鬆開一根手指，都像是在剝離他的一層皮肉。
當最後的一根手指鬆開。
羅維一把抓過沉重的爆彈槍。
巴克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鳴咽。
這位在死人堆里打滾，都不眨眼的鐵漢，在這一瞬間完全崩塌了。
他的雙腿一軟，整個人向前栽倒。
他撲在了羅維的身上。
把滿是胡茬和油污的臉，埋進羅維的長袍肩膀里。
「嗚————」
難聽的哭嚎聲，從這個兩百多斤的壯漢喉嚨里，擠了出來。
聽起來像是一頭被打斷了脊梁骨的老狼，在寒夜的風中，發出的絕望哀鳴。
羅維的身體僵硬了一瞬。
他感受到周圍仲裁者戲謔的目光。
感受到馬爾克斯冰冷的注視。
但他沒有推開巴克。
任由巴克的眼淚和鼻涕，蹭在自己的衣服上。
羅維單手拎著那把沉重的精工爆彈槍，另一隻手，輕輕拍了拍巴克顫抖的後背。
隨後，羅維推開巴克，轉身，上前幾步。
他雙手托舉著那把精工爆彈槍，將其遞到了馬爾克斯身旁的仲裁者手中。
「如您所願，稅務官閣下。」
「這是豐饒二號，第七農業戰區，東部糧倉，對帝國的忠誠。」
馬爾克斯皺眉。
他的邏輯核心，感受到了憤怒的情緒數據。
不過他並不在意。
在內政部的帳本里，情緒是沒有價值的。
只有物資和效率才是真理。
「很好。」
馬爾克斯點了點頭。
「這把武器會被妥善使用。它將在真正戰士的手中，發揮出更大的價值。」
說完，馬爾克斯轉身離去。
只留下一地狼藉，和一群被剝奪了武裝，怒而不敢言的衛隊士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