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一個泰拉年
下午。
D—4起降平台的塔台控制室內。
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，可以看到下方繁忙的景象。
數百條傳送帶，將這座星球，經過深加工的黑色燃料塊，與金色的麥粒，源源不斷地輸送進「泰拉之負」號，深淵一般的貨倉腹地。
此時，馬爾克斯正站在控制台前。
他精密的機械右爪，正懸停在一塊數據板上方，指頭上連接的數據探針，微微震顫著。
正在進行每秒數千次的數據交互。
而羅維陪在他的身後，雙手垂在身側，保持著標準的下級站姿。
他剛剛匯報完，關於小麥裝載進度的最終修正方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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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爾克斯讚嘆道：「效率曲線，出現了3.4%的躍升。」
他眼中閃爍的多光譜掃描射線，聚焦在羅維的臉上。
「在豐饒二號，這種充斥著低效肉體勞動，由於迷信，導致機械維護率低下的環境中，你不僅維持了供應鏈的穩定，還通過一種近乎冷酷的計算，榨取出了額外的運力。」
羅維正準備禮貌回應，卻聽見馬爾克斯接著說道：「羅維·丹恩，你的思維模式，與這裡的其他人，存在本質的區別。」
「你懂得將人命換算成燃料，懂得將道德轉化為成本。」
「這種特質，在泰拉的低級文書學院裡，被稱為天賦」。而在機械教的邏輯里，這被稱為神聖的理性」。
「」
羅維一直低著頭。
視線落在馬爾克斯長袍下擺的金線上，回應道：「您過獎了，稅務官閣下。我只是為了完成什一稅的任務。」
「你是個人才，羅維。我在你的操作記錄里，看到了屬於內政部高階邏輯的雛形。」
「這個農業世界，充滿酸雨和輻射，你留在這裡，是一種嚴重的資源錯配。」
馬爾克斯抬起機械爪，指向頭頂遮天蔽日的巨艦。
「跟我走。」
這三個字聽起來像是一道指令。
「我的部門，負責哥特星區，三個次級扇區的物資調配。那裡需要像你這樣，能夠處理複雜爛帳，並且心如鐵石的審計官。」
「我可以為你申請二級延壽手術，也可以為你植入初級皮層強化晶片，讓你擺脫睡眠這種低效的生理需求。」
見羅維保持沉默，馬爾克斯還以為，羅維會像他之前招攬的那些助手和僕人一樣，激動地說不出話來。
於是，他開出了最富吸引力的條件：「我向你保證，你會看到更廣闊的世界。」
「你會直接服務於神聖的泰拉行政院。你的價值，將從幾百萬噸小麥，提升到恆星級的資源調度。」
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凡人，瘋狂的提議。
對於豐饒二號的土著來說，這是真正的一步登天。
離開這個平均壽命，只有四十歲的鬼地方，去往星辰大海，獲得延長的壽命和無上的權力。
即便羅維早有一些心理準備，親耳聽見如此優渥的條件，他的內心還是出現了，難以抑制的波動。
平心而論，他確實嚮往外面的世界。
穿越至今三個多月，他一直在這顆泥球上打滾。
時刻面臨著被處決、被餓死、被當成異端燒死的風險。
過著日不能寢、夜不能寐，如履薄冰的日子。
馬爾克斯的邀請，是一張通往安全區的門票。
意味著，他再也不用過著提心弔膽的生活。
意味著他每天，都不用再吃那些，摻雜了鋸末的壓縮餅乾。
意味著他能擺脫這顆，隨時可能被瘟疫和異形吞噬的農業星球。
但他不能走。
至少，現在還不行。
因為在他嚴苛的帳薄里，還有一筆至關重要的「壞帳」，沒有處理乾淨。
艾麗西亞孤身一人，處於總督尖塔的漩渦中心。
四周儘是虎視眈眈的家族長輩，和貪婪腐敗的行政院官僚。
一旦他離開，這位年輕的總督，就會立刻失去手裡最鋒利的刀，也失去了唯一的屏障。
她也許會被迫妥協。
也許會在慘烈的權力絞殺中，徹底崩潰。
在古老的行商浪人家族，吃人不吐骨頭的鬥爭里，失敗者的下場，往往比死亡更悲慘。
一旦鬥爭失敗，她就不再是人，而是一個用來交換利益的「物件」。
她會被打包，送給那些腦滿腸肥的巢都統治者。
也可能淪為一些，有變態嗜好的老貴族的玩物。
如果沒有羅維的精心呵護與修剪，這朵高傲的「銀霜玫瑰」，註定會被權力的淤泥吞沒，直至枯萎凋零。
這絕非羅維的盲目自大。
艾麗西亞總督，雖然握有軍隊和槍炮，然而缺乏足夠的權力鬥爭經驗。
在錯綜複雜的利益網面前，她就像是一個揮舞著重錘，卻找不到釘子的盲人。
而羅維，就是她的眼睛。
他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思維，能輕易看穿那些官員，用來掩蓋貪婪的虛假帳目，戳穿他們的陰謀詭計。
可以精準地揪出，藏在陰影里的異形和異端。
更何況，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實驗室里，還藏著連帝國和混沌，都無法理解的恐怖底牌：
暴食之牆。
總而言之，羅維一旦離去，總督自身難保，清算也會隨之而來。
他之前為了上位，為了這該死的什一稅，得罪了太多人：
凱斯的舊部，還在陰影中窺視；
行政院腐朽的元老們，正等著看他的笑話；
瓦倫丁少爺及其背後的家族；
其他農業戰區，那些凱覦、眼紅他糧倉主管位置的餓狼；
以及，那位對他下了死亡通緝令，至今還沒抓到的「星之子」教派族長。
一旦失去了他的庇護和統籌，這些怒火，會瞬間傾瀉在東部糧倉的人身上。
屆時，老約翰一定會被吊死在行政大樓的門口。
巴克一定會被調去，最慘烈的前線當炮灰。
蘇珊和她的遺孀小組，一定會被賣到黑市淪為玩物。
而他親手組建，由死囚組成的特種廢品回收隊，一定會被當成廢料，投進發酵池。
也許他們不敢動阿爾法神甫，畢竟神甫背靠機械教。
可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，排擠、打壓這位「異端」技術人員，餓死他的機仆，直到這個「瘋子」神甫的的火種，徹底熄滅。
當然，讓羅維拒絕馬爾克斯，更重要的原因是：
他聽到了對方提到的「皮層強化晶片」和「延壽手術」。
短暫的思考過後，羅維誠懇道：「稅務官閣下，您的賞識令我惶恐。但我必須向您坦白，我的思維模式，儘管接近神聖的邏輯，然而我的肉體————依然是凡俗的。」
馬爾克斯眼中的紅光微微閃爍，似乎在分析這句話的含義。
羅維苦笑了一下，指了指自己的胃部，解釋道：「您剛才說，去掉了睡眠，去掉了低效的生理需求。這正是我所恐懼的。」
「在處理比爾和那名勞工的事情上，您看到的是我對於資產保全」的冷靜計算。實際上，我的內心充滿了波瀾。」
「我沒有處決他，除了因為他有用，還因為我下不了手。我無法像您一樣，面對死亡，而心率毫無變化。」
羅維後退半步，面露軟弱之色。
這是他為了生存，而精心的偽裝。
「我有我的苦衷。面對神聖的機械飛升，一想到要切除我的器官，挖空我的大腦，我就有一種生理性的恐懼。」
「我還是個俗人，貪圖美食的味道，貪圖睡覺時的安穩。在您神聖的絕對理性面前，我這具軀殼裡，充斥著名為「人性」的雜質與錯誤。」
「如果我現在跟您走，這種軟弱，會成為您部門裡的短板。我還沒有準備好，徹底獻身於純粹的理性。」
馬爾克斯聞言，啞然失色。
他身後的伺服顱骨，也停止了書寫，羽毛筆懸停在半空。
幾秒鐘後，馬爾克斯發出了滋滋的電流聲。
「恐懼。這是生物體，自我保護機制的過度反應，確實是一種低效的變量。」
馬爾克斯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。
在他的算法裡，一個因為恐懼改造，而可能導致工作失誤的下屬，確實需要重新評估風險。
「我明白了。你的邏輯核心，尚未提純。這很遺憾。」
羅維想了一會兒，提出了自己的請求：「請再給我一點時間，稅務官閣下。我是豐饒二號的土著，我對這片土地，還有眷戀。請再給我一個周期：等到一個泰拉年後。」
「這一年裡，我會試著克服這種軟弱。我會試著讓這顆星球，產出更多的價值。」
「如果到時候我還活著，我的思維，更加接近神聖的邏輯，請您再來接我。」
這是一招緩兵之計。
既沒有徹底拒絕這位大佬，保留了未來的退路，又爭取到了發育的時間。
馬爾克斯眼中的紅光，漸漸地穩定了下來。
「數據已更新。羅維·丹恩，列入高優先級觀察名單。」
「一年後，如果你依然因為軟弱，而停滯不前，我會直接將你製成機仆。這樣更省事。」
「遵命。」
羅維低下頭，鬆了一口氣。
給他一年時間，足夠他做很多事了。
就在羅維以為談話結束，準備告退之時。
馬爾克斯忽然再次開口道：「稍等，你需要辦一件事。」
「去通知負責維護機械的技術神甫，那個叫阿爾法的。讓他立刻過來。帶上他所有的伺服顱骨，帶上他的全套數據接口。」
「現在？」
「立刻，這是強制徵召。」
羅維有點懵。
為什麼突然要找阿爾法？
難道是剛才的「灰騾—1號」數據有問題？
還是「暴食之牆」這個怪胎，被飛船上的鳥卜儀，掃描到了異端信號？
羅維不敢多問，匆匆領命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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