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粉碎 (加更)
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羅維轉過頭,看了一眼巴克充滿希冀的獨眼,淡然道:「這叫資產回收,巴克隊長。瓦倫丁少爺支付了昂貴的設備折舊費,我們只是合理利用了剩餘價值。」
頓了頓,羅維又道:「至於你的請求,放心吧。」
「我從來不會虧待自己人。只要這次什一稅交割完成,我們的帳面上,就會有足夠的盈餘。」
羅維整理了一下袖口,望著前方黑暗中,若隱若現的北部糧倉燈火,緩緩說道:「到時候,我不光會找總督府要子彈。我會申請一批武器配額,還有全套的甲殼護甲。」
「既然你們把命賣給了我,我就有義務提高你們的生存率。培養一個熟練的老兵,成本可比幾箱子彈高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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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真的?!謝頭兒!太謝謝頭兒了!」
巴克激動得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,抱著槍狠狠地親了一口。
前方,地平線上出現了鋼鐵叢林。
無數高聳的煙囪,噴吐著火舌,將夜空染成了暗紅色。
機械轟鳴聲,隔著幾公里都能傳到耳邊。
北部糧倉到了。
這是一座不夜城。
車隊駛入北部糧倉的卸貨區。
羅維沒有下令休息。
「灰騾—1號」的特性,決定了它們不能久放。
一旦離開土壤,超過四十八小時,內部的高能物質,就會開始衰變,轉化成劇毒的廢渣。
時間就是利潤。
「直接拉去4號車間。全員卸貨!」
羅維跳下車,靴子踩在滿是油污和血水的地面上。
凌晨一點。
第四深層加工車間。
活塞在頭頂轟鳴,節奏沉重。
處處彰顯著工業化生產的冷酷與暴躁。
傳送帶正在運轉。
一袋袋灰白色的「灰騾—1號」小麥,被機械臂抓起,粗暴地傾倒入巨型進料口。
這些作物,在墜落時發出嘩啦啦的聲響,撞擊在金屬壁上,聲音清脆,還產生了火星。
就像是在傾倒碎石。
不過,這嘈雜的聲音,卻使得在一旁監督的羅維,內心感到無比安寧和踏實。
東部糧倉服役了三個世紀的老式研磨機,面對這種由矽化的麥粒,只會崩斷齒輪。
只有這裡,只有「屠夫」比爾,引以為傲的名為「碎骨者」的超高壓粉碎機組,才能完成這項工作。
「啟動一級脫毒程序。」
操作台前的機仆,發出冰冷的電子合成音。
下方的反應釜開始注水。
並非普通的水。
是混合了中和劑的高濃度鹼性溶液。
灰白色的麥粒浸泡其中,液體瞬間沸騰,翻滾出渾濁的泡沫。
這是必要的工序。
「灰騾—1號」在生長過程中,貪婪地吸收了A—3試驗田的強酸和工業廢料。
這些毒素集中在麥芒和表皮,形成了堅硬的防禦層。
強鹼溶液,會剝離這層外殼,將附著在表面的重金屬結晶溶解。
半個小時後,渾濁的廢液被排出。
經過清洗的麥粒,呈現出病態的蒼白。
「啟動二級粉碎,蒸汽壓力閥全開。」
隨著指令下達,碾壓滾輪開始轉動。
「咔嚓、咔嚓。」
金屬爆鳴聲,響徹車間。
即使經過了軟化處理,麥粒仍然很堅硬。
高壓蒸汽,被注入粉碎腔體,溫度瞬間飆升至三百攝氏度。
在高溫和數千噸的機械壓力,雙重作用下,麥粒內部緊鎖的澱粉結構,開始崩解。
它們變成了灰褐色的粉末。
這些粉末順著管道,進入了最後的成型機。
液壓機重重落下,將粉末壓製成一塊塊標準規格的長方體。
整整二十個小時。
羅維佇立在平台之上,沒有挪動一步。
他的視線鎖定在轟鳴的流水線上,審視著每一個環節,盯著每一克資產的形態轉化。
直到最後一袋「灰騾—1號」原麥,被吞入機器,吐出最後的成品。
羅維才走下平台,來到出料口。
他戴著手套,拾起一塊剛出爐的黑色方塊。
這東西還在散發著滾燙的餘熱,密度驚人。
僅巴掌大小的一塊,墜在手裡卻沉重如鉛。
它的表面光滑如鏡,沒有任何植物纖維的紋理,反而泛著冷光。
聞起來既沒有麥香,也沒有食物的味道。
反而混雜著化學藥劑的刺鼻氣息。
這就是成品。
或者說,這才是灰騾1號應有的形態:
一枚壓縮的「生物燃料塊」。
在羅維的資產評估里,這東西已經脫離了「食物」的低級趣味,進化為了純粹的「能量」。
「灰騾—1號」的能量密度,高到了近乎狂暴的程度。
如果直接啃食,凡人脆弱的消化系統,會在瞬間崩潰。
然而在星界軍殘酷的前線,這就是最頂級的硬通貨。
不需要複雜的加工,前線的炊事兵,只需要將這一塊黑色方塊,扔進大鍋,兌上整整幾噸過濾水,進行劇烈熬煮。
堅硬的方塊就會化開,變成一鍋濃稠的黑色油脂湯,散發著令人眩暈的熱量。
「只需喝上一小口,狂暴的能量,就足以在血管里燃燒,支撐一名成年士兵在極寒戰區,進行整整三天的高強度作戰。」
這就是「灰騾1號」的核心價值。
它是專門為那些在死亡世界上作戰,補給線隨時可能斷絕的精銳部隊,準備的「超高能壓縮燃料」。
當然,如果覺得缺乏飽腹感,炊事兵可以往裡面添加大量廉價的木屑,也可以添加泥土和沙子。
回過神來,羅維鬆了一口氣。
後續的外包裝過程,不需要他親自盯著了。
因為他已經完成了最核心的資產轉化。
在行政院厚重的什一稅帳本上,這一萬兩千噸沉重的「黑色鉛塊」,通過熱量值的合法換算,不再是微不足道的雜糧,而是具備了三十六萬噸標準糧食的抵扣價值。
這是一筆完美的帳目鍊金術。
「合作愉快,羅維老弟!」
一道粗豪的聲音,打斷了羅維的思索。
「屠夫」比爾大步走來。
他沉重的工業外骨骼,踩在格柵地板上,哐哐作響。
比爾獨眼中中,閃爍著貪婪的光芒。
他能看到這些東西代表的利潤。
「這東西真硬,簡直就是為了該死的戰場而生的。」
比爾用力拍了拍羅維的肩膀,力量大得差點讓羅維一個跟蹌。
「有了這批貨,今年的什一稅指標穩了。我還能跟那個來收稅的死人臉討價還價,也許能多換幾箱爆彈槍子彈。」
羅維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,整理了一下被拍皺的衣領。
「這是雙贏,比爾閣下。東部糧倉完成了生產,北部糧倉完成了加工。我們都遵守了契約。」
「當然,當然!」
比爾心情極好。
第九糧倉淪陷後,他的原料斷供了很久。
羅維送來的這批貨,解了他的燃眉之急。
比爾揮舞著巨大的機械臂,提議:「為了慶祝我們的友誼,還有這該死的豐收,你別急著走。我讓人準備了晚宴。」
「晚宴?」羅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。
「沒錯,我手下那幫崽子,今天在沼澤邊,抓到了幾條變異巨蜥。這可是好東西,肉質鮮嫩,還有嚼勁。」
「我們直接生醃,配上我珍藏的工業酒精兌出來的烈酒,絕對夠勁!」
比爾發出了轟隆隆的笑聲,炫耀著自己的美食。
羅維保持著面部肌肉的僵硬,沒有流露出任何厭惡。
他微微側頭,看向身後的巴克。
巴克聽到「生醃」這兩個詞,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兵,臉色條件反射似的變得煞白。
上次在比爾這裡,被迫吞下熱疫巨鼠眼球的記憶,顯然還在攻擊著他的胃袋。
巴克立刻捂住了肚子。
「哎喲————」巴克發出了一聲誇張的叫聲,整個人弓成了蝦米狀,「頭兒,我的胃。
可能是昨晚吸入了太多酸霧,我感覺要穿孔了。
屠夫比爾愣了一下,有些不滿地嘟囔道:「這就不行了?東部糧倉的兵,腸胃太嬌氣。」
羅維的臉上,則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遺憾:「十分抱歉,比爾主管。」
「您可以看出來,我的安保隊長,目前處於嚴重的不良狀態。」
「如果不及時送回去進行治療,恐怕會造成永久性的功能損壞。」
說著,羅維又望著外面等待的車隊,解釋道:「除此以外,東部糧倉還有數百萬畝的常規作物,等待收割。」
「那可是一筆龐大的資產,容不得半點閃失。作為主管,我必須早點趕回去,主持大局。」
「吃飯的機會以後還有很多。等什一稅的飛船升空,我們再慶祝也不遲。」
理由充分,同時關乎雙方的共同利益:什一稅。
比爾即便再粗魯,再不高興,但也分得清輕重。
「行吧,行吧,工作要緊。」比爾有些掃興地揮了揮手,「你們這些玩筆桿子的,就是麻煩。」
他轉過身,對著手下吼道:「給羅維顧問的車隊加滿油,別讓他們半路拋錨了!」
十分鐘後。
車隊駛出了北部糧倉的大門隨著車輪碾過荒原的凍土,將鋼鐵堡壘甩在身後,車內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幾分。
巴克坐在1號奇美拉運輸車後排,立刻停止了誇張的哀嚎。
他擰開水壺,昂起脖子大口灌著清水,直到將嘴裡殘留的恐懼感沖刷乾淨,這才一抹嘴,嘿嘿笑道:「頭兒,你救了我一命。剛才我看到蜥蜴肉,還在盤子裡抽搐呢。」
「我要是再吃一頓那瘋子的生化晚宴,我就得去黃金王座,見帝皇他老人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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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克說完,習慣性地等待著回應。
按照往常,這時候羅維應該會冷冷地拋來一句,複雜的審計學術語。
然而這一次,沒有回應。
「頭兒?」
巴克有些疑惑,看向副駕駛的位置。
借著儀錶盤微弱的綠色螢光,這才發現,羅維睡著了。
這位總是像精密儀器一樣運轉,永遠冷靜、永遠算無遺策的主管,此刻正歪著頭,靠在冰冷的防彈車窗上,隨著路面顛簸,打起了呼嚕。
直到這一刻,看著卸下了所有防備和威嚴的羅維,巴克才意識到一件事:
他只是一個凡人。
巴克扳著手指頭算了算:
先是A—3試驗田,沒日沒夜的72小時生死收割。
緊接著是橫跨千里的武裝押運。
到了這裡,又是整整20個小時守著流水線——————
幾乎整整四天四夜。
在這四天裡,巴克還能在換班的時候,裹著大衣在車斗里打個盹。
可羅維呢?
他的神經始終緊繃著,沒有哪怕一分鐘的鬆懈。
哪怕是鐵打的人,也早就熬幹了。
一種從未有過的敬畏感,湧上了這位粗魯老兵的心頭。
「該死————」
巴克低聲咒罵了一句自己。
然後,他伸出一隻手,輕輕拍了拍駕駛員的肩膀,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。
又指了指前方,示意把車開得穩一點。
隨後,巴克重新坐直了身體。
他不再說話,只是默默地將懷裡的精工爆彈槍,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獨眼警惕地觀察著窗外漆黑的荒原。
眼神比任何時候,都要兇狠和專注。
既然那個扛著所有壓力的大腦,終於肯休息了。
那麼現在,輪到他這把刀,來守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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