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果然不在這裡。」
林祭年收回目光,
正準備轉身離開,去義莊後面或者附近再找找。
就在這時,
「叮噹……叮噹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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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陣清脆,但在這種環境下卻顯得滲人無比的銅鈴聲,
突兀地從義莊外那條被濃霧籠罩的古路上穿透而來!
那鈴聲極有節奏,一下,一下,
不緊不慢,像是踩著某種古老的節拍。
「叮噹……叮噹……叮噹……」
每一聲都清脆悠長,在山谷中迴蕩,久久不散。
緊接著,伴隨著鈴聲,
一個沙啞,低沉,還刻意拉長了尾音的人聲,順著陰風幽幽地飄進了義莊:
「陰人上路——」
短暫的停頓後,那聲音再次響起,
這一次比剛才更近了一些,
「陽人迴避——!」
最後那個「避」字拖得最長,
在山谷中反覆迴蕩,像是無數個聲音在同時迴響。
林祭年腳步頓住。
他站在義莊昏暗的大堂里,一動不動,
目光穿過那扇敞開的大門,望向外面濃霧籠罩的古路。
霧氣太濃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
只有那詭異的鈴聲和喊聲起伏,越來越近。
「叮噹……叮噹……」
那鈴聲有一種奇特的韻律,不急不緩,
漸漸地,林祭年看到了濃霧中浮現出幾道詭異的輪廓。
最先出現的是一個人影。
那是一個中年男人,穿著一身粗布黑衣,
他頭上戴著一頂寬沿的草帽,帽簷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左手提著一盞白紙燈籠,在濃霧中格外刺眼。
右手有節奏地搖晃著一隻黃銅攝魂鈴,
隨著搖晃發出清脆的「叮噹」聲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,
而在他的身後,赫然跟著五道僵直的身影!
那五個「人」皆穿著粗糙的麻布壽衣,
灰白色的粗麻布,剪裁簡陋,寬大的袖管垂到膝蓋處,隨著動作微微晃動。
它們的臉色慘白如紙,像塗了一層厚厚的石灰。
它們的雙臂平舉在胸前,與肩同寬,像兩根僵硬的木棍。
額頭上都貼著一張畫著硃砂符文的黃紙,正好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下巴和緊閉的嘴唇。
那符紙上的符文扭曲複雜,在燈籠的光芒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。
伴隨著領頭中年男人攝魂鈴的節奏,
這五具屍體雙腳併攏,膝蓋不彎,
「砰、砰、砰」,整齊劃一地向前跳躍著前進。
每一次落地,都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,
林祭年一眼就看出來了,這便是傳說中湘西很是神秘的行當,趕屍匠。
那趕屍匠走到義莊門前,腳步微微一頓。
他那隻提著燈籠的手停了一下,那雙藏在草帽陰影下的銳利眼睛,
顯然已經察覺到了義莊內林祭年的存在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身青色道袍上,停留了一瞬。
但他並沒有停下。
只是看了一眼,他便收回目光,
繼續搖著鈴鐺,抬腳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。
「叮噹……叮噹……」
鈴聲在義莊大堂里迴蕩,更加清晰刺耳。
那五個殭屍跟在他身後,一個接一個跳進義莊,
落地發出沉悶的「砰」聲,震得地上的枯葉微微顫動。
「起——落!」
趕屍匠低喝一聲,手中的攝魂鈴猛地一頓,鈴聲戛然而止。
他左手掐了個法訣,嘴裡念念有詞,聲音低沉而快速,聽不清念的是什麼。
只見那五具原本平舉著雙臂的殭屍,直挺挺的手臂「唰」地一下齊齊垂落身側!
它們像五根木樁子一樣,老老實實地靠牆排成了一排,一動不動。
有的臉朝里,有的臉朝外,就那麼站著,再沒有任何動靜。
安置好這些屍體,趕屍匠這才摘下頭上的草帽,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中年男人的臉。
那張臉黝黑粗糙,滿是風霜刻下的皺紋,
眉毛很濃,眼睛不大卻極有神,透著一股子警惕。
嘴唇有些乾裂,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,
一看就是在山野間摸爬滾打慣了的人。
趕屍匠看向一直站在一邊,神色平靜的林祭年,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訝異。
這年輕人穿著一身青色道袍,揹著木劍,氣質出塵,
面對自己這一行詭異的存在,臉上沒有半點驚慌或恐懼,
看來也是修行中人。
「大半夜的,這荒山野嶺的廢棄義莊裡,居然還有道門中人歇腳?」
他聲音沙啞地開口,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,但更多的是警惕,他的手還握著攝魂鈴,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。
林祭年微微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他的聲音平淡,
「剛好路過此地,閣下請便,不必在意我。」
那趕屍匠見林祭年沒有敵意,氣質也不像歹人,便也放鬆了警惕。
他把草帽掛在門框上,開始自顧自地忙活起來。
熟練地卸下背上的破舊帆布包,那包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了些什麼。
他把包放在供桌上,從裡面掏出兩根紅色的粗蠟燭,他分別點燃兩根蠟燭,插在義莊大堂那張破敗的供桌兩端。
燭火跳動,發出昏黃的光,
隨後,那趕屍匠走到一個蓋子破了個大洞的棺材前。
那棺材橫在地上,蓋子斜斜地搭著,露出黑洞洞的缺口。
他把手伸進那個破洞裡,在裡面掏了掏,竟然摸出了一大把乾燥的木柴和乾草。
那些木柴被碼得整整齊齊,乾草也捆成一小捆,顯然是早就存放在這裡的。
林祭年看著他這輕車熟路的動作,
心中暗暗思忖:這人顯然不是第一次走這條道,這義莊就是他平時歇腳、存放物資的據點之一。
那些木柴和乾草,就是他提前準備好的。
趕屍匠把木柴和乾草抱到大堂中央,回頭看了林祭年一眼,開口道:
「這山里晚上冷得很,不烤火受不了。」
「小兄弟要是不嫌棄,一起過來烤烤?」
林祭年沒有拒絕。
他走了過去,在那堆木柴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。
趕屍匠蹲下身,又拿起打火機點火,
不一會兒,乾草就燃了起來,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木柴。
「噼啪——噼啪——」
木柴被點燃,發出清脆的爆裂聲。
一團溫暖明亮的篝火在大堂中央升起,火光跳動,
驅散了義莊內那股刺骨的陰寒與陳年霉味,也照亮了兩人相對而坐的面龐。
趕屍匠搓了搓手,伸到火邊取暖。
他的手粗糙厚實,布滿老繭和傷疤,
他抬起頭,看著林祭年,主動報上了名號:
「呃……相逢即是緣,湘西趕屍一脈,吳文軒。」
吳文軒的語氣誠懇,帶著幾分江湖人的豪爽。
「青雲觀,林祭年。」
林祭年點了點頭,報上自己的道觀。
得知對方也是玄門中人,應該也是來自道門正宗,吳文軒的戒備徹底放下了。
吳文軒臉上露出幾分親近之意,兩人藉著火光攀談起來。
「林道長這一身修為內斂深沉,卻獨自一人深入這湘西腹地,可是為了什麼棘手的事情?」
吳文軒一邊問,一邊從破舊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個酒壺,
那是一個老舊的鋁製酒壺,表面坑坑窪窪,漆都磨掉了大半。
他擰開蓋子,遞給林祭年,熱情地說:
「來一口?自己釀的酒,驅寒的好東西。」
林祭年擺了擺手,婉拒了。
吳文軒也不介意,收回酒壺,自己喝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烈酒入喉,讓他舒服地哈了口氣,臉上泛起一絲紅暈。
他咂了咂嘴,等著林祭年回答。
「追蹤一個會放蠱的邪修。」
林祭年沒有隱瞞。
既然對方是湘西本地趕屍匠,
對這片大山肯定比任何人都熟悉,打聽一下訊息最好不過。
「會放蠱?」
吳文軒動作一頓,握著酒壺的手停在半空,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這年頭,這種陰毒的手段可不多見了。」
「我走了這麼多年腳,也沒見過幾個真的會放蠱的。」
「大多都是傳說,真正有本事的,早就銷聲匿跡了。」
「確實。」
林祭年直視著他,目光在火光中微微閃爍:
「貧道追查至此,那人自稱黑水寨的『彭老太』,是個養草鬼的婆子。」
「不知道吳居士有沒有聽聞過這人?」
吳文軒皺著眉頭,思索了片刻。
他眯著眼睛,盯著跳動的火焰,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。
那飽經風霜的臉上,表情不斷變化,皺眉,沉思,搖頭,再沉思。
最終,他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歉意:
「林道長,不瞞您說,咱們湘西這大山里,確實還隱藏著幾支古老的人蠱傳承。」
「那些寨子都在深山最深處,與世隔絕,外人根本找不到。」
「他們養蠱、放蠱的規矩極嚴,也很少與外界接觸,所以外面的人大多只當是傳說。」
他頓了頓,灌了一口酒,繼續說道:
「至於你說的這『彭老太』,我重新走腳趕屍的這幾年來,還真沒聽過這號人物。」
「黑水寨那個地方我也聽說過,其實不算偏,」
「那個彭老太,應該是沒怎麼在江湖上露過面的老怪物。」
「這種老傢伙,不好找。」
林祭年略感遺憾,但也並未氣餒。
彭老太既然逃進了這片大山,就總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時候。
那黑水寨的毒蟲窩都被他燒了,她還能躲到哪去?
柴火搖曳,兩人的話題逐漸拉開。
林祭年看了一眼靠牆站得筆直的那五具殭屍。
它們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,一動不動,像五尊雕塑,
符紙上的符文,在火光中被映得更加明顯。
林祭年有些好奇地問道:
「現在隨著現代交通的發展,趕屍一脈早該在幾十年前就銷聲匿跡了。」
「吳居士如今這營生……是在趕什麼?」
林祭年又補了一句:
「那五具,應該不是普通的客死異鄉的旅人吧?」
吳文軒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屍體,
確認符紙貼得牢靠,這才苦笑一聲:「林道長好眼力。」
那笑容里有些苦澀和無奈,
吳文軒盯著火焰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:
「我們趕屍一脈,早就該被時代淘汰了。」
他摸了摸腰間的攝魂鈴,那鈴鐺在火光中泛著暗黃色的光澤,
手指輕輕撫過鈴鐺的表面,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「以前,我們趕的是客死他鄉的旅人。」
「那些人在外地死了,家裡人想讓他們落葉歸根,就請我們趕屍匠去把屍體趕回來。」
「我們賺的是辛苦錢,做的是送人落葉歸根的積德善事。」
「那時候雖然累,但心裡踏實,覺得自己是在做好事。」
吳文軒嘆了口氣,又喝了一大口酒:
「可是現在,交通這麼方便,哪兒去不了?」
「誰還用得著我們趕屍匠?」
「我年輕的時候,師父就說,這一行遲早要斷在我們這代人手裡。」
「我也認了,想著干到老就算了,反正也沒什麼生意了。」
說到這裡,吳文軒的語氣突然變得沉重起來。
他抬起頭,看著林祭年,
「可是,林道長,您有沒有感覺到,最近這幾年,這世道變了?」
林祭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,說道,
「靈氣復甦,妖魔四起。」
「是啊!」
吳文軒一拍大腿,差點把酒壺都甩出去,
他激動地說:
「就是這靈氣復甦鬧的!」
「本來以為我們這一行要絕了,結果倒好,現在比從前還忙!」
他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深山,語氣里滿是無奈:
「原本那些埋在深山老林里、被各種陣法或者地氣鎮壓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老古董、老殭屍,」
「因為靈氣激盪,封印全都開始鬆動了!」
「那些東西一旦破土而出,可不是鬧著玩的!」
吳文軒回頭指了指身後那五具貼著符籙的殭屍,
「你說的對,這不是什麼客死異鄉的普通人。」
「這全是從這附近幾個偏遠荒山里剛挖出來的『起屍』!」
「本來這些東西在地下待得好好的,現在靈氣一衝,全『活』了!」
吳文軒的聲音越來越低沉:
「它們一旦吸收了足夠的陰煞之氣,就會破土而出,到處咬人。」
「那附近十里八鄉的老百姓可就遭了血霉了!」
「所以,我們趕屍匠現在復出,趕的已經不是旅人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