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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1章 差一步

  蘇世把羊排翻了個面。

  滋啦一聲,油滴進炭火。

  旁邊幾個火頭兵吞了吞口水。

  「狗剩,行了吧?」一個年輕兵卒問,「都烤了這麼久,再烤就焦了。」

  「還差一會。」

  「你都說三回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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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急什麼?」

  「我不急。」年輕兵卒盯著羊排,「我就是怕你把肉烤沒了。」

  蘇世沒理他。

  師父說過,烤肉不是靠時間,得看肉的反應。

  肉邊收緊,油珠從纖維里往外冒,說明火進去了。表面開始發硬,說明該離火。這個時候撒香料,才能留住味。

  可眼下沒有香料。

  蘇世盯著那幾塊羊排,心煩得很。

  他跟著軍營換防一路到蘭州,吃過幾種西域做法,也學了幾樣香料用法。可學得越多,越清楚自己差在哪裡。

  師父做一道菜,不靠貴料。

  只要進了他的鍋,鹽都能分出層次。

  自己現在有刀,有火候,有手藝,偏偏少了那點能把羊肉提起來的東西。

  「狗剩!」

  營門方向有人跑過來。

  來人抱著一隻空木盆,跑得滿頭是汗,到了灶台前還沒站穩,就抓住蘇世的胳膊。

  「城裡出事了!」

  蘇世甩開他的手。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早市有個拉麵攤,老杜家的麵攤。今日來了個長安人,和了一盆面,拉了七扣,細面下鍋,老杜吃完跪下了!」

  蘇世手裡的木夾停住。

  「跪下?」

  「對,跪得很快。那人還不讓跪,硬把老杜架起來。現在麵攤前頭都在說,長安來了個拉麵神仙。」

  蘇世看向那幾塊羊排。

  「長安人長什麼樣?」

  「男的,二十來歲,穿棉袍,身邊有個女子。聽說兩個人吃了面,男的又替老杜和面,還教他把蓬草灰水兌開。」

  蘇世把木夾往灶台上一放。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「剛走。」

  「往哪兒走?」

  「這我哪顧得上。」火頭兵急了,「我排了半天隊,就為了給你帶訊息。你先把羊排看著,城裡那麵攤現在還在,人沒準也沒走遠。」

  蘇世轉身就走。

  年輕兵卒趕緊拉住他:「你去哪?羊排還沒出鍋。」

  「你來。」

  「我?」

  「會看火就看,不會看就別動。」

  「那你去哪?」

  蘇世已經跨過灶房門檻。

  「進城。」

  「軍中有規矩,換防期間不能隨便離營!」

  蘇世頭也沒回。

  「我去找師父。」

  那名火頭兵愣在原地,隨後扯著嗓子喊:「你師父在城裡賣面?」

  蘇世沒答。

  他跑得很快。

  折衝府離蘭州城門不遠,平日進城要驗腰牌,今日正趕上外出採買的隊伍,守門兵卒認出他是火頭營新來的伙伕,抬手便攔。

  「狗剩,回去。沒有軍令不能進城。」

  「我有急事。」

  「急事也得報上去。」

  蘇世從懷裡摸出腰牌,拍到對方手裡。

  「我進去找人,回來受罰。」

  守門兵卒看了看腰牌,又看蘇世。

  「你找誰?」

  「師父。」

  「姓名。」

  「蘇牧。」

  守門兵卒皺眉。

  「蘭州城裡叫蘇牧的沒有一百,也有幾十。」

  「長安來的,帶著夫人,剛在早市拉麵。」

  旁邊的採買兵卒聽見這話,插嘴道:「你說的是那個麵攤上的神仙?」

  蘇世轉頭:「在哪?」

  「東市老杜家,進城後直走,第二個巷口左轉,再問賣羊奶的婦人。」

  蘇世轉身就跑。

  守門兵卒在後頭喊:「腰牌拿走!」

  蘇世頭也沒回:「回來找你!」

  進了東市,路上的人還在談老杜家的面。

  「你沒吃到,真是虧。」

  「那長安人揉面的時候,老杜連氣都不敢喘。」

  「拉了七扣,根根都勻。」

  「老杜說要供起來,給那位立長生牌。」

  「麵攤上立牌位?供什麼,供面?」

  蘇世聽得心口發緊,腳下越走越快。

  師父不收徒,也不愛出風頭。

  可每次真遇到好手藝,師父總願意停下來。

  老杜家的麵攤就在巷子口。

  人群已經散了大半,案板前只剩一個白髮老翁。

  老翁把一塊紅布鋪在桌上,正將一隻小陶罐放到上面。陶罐旁邊擺著三根細面,麵條已經幹了,老翁仍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  蘇世擠進去。

  「老丈,剛才那兩個人呢?」

  老翁抬頭看他:「找神仙?」

  「那人是不是叫蘇牧?」

  老翁盯了他一會兒,突然把手裡的布放下。

  「你也是長安來的?」

  「我是他徒弟。」

  「徒弟?」

  老翁起身,繞過案板,抓住蘇世的袖子。

  「你來晚了。」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「去哪了?」

  「西城門。」

  蘇世轉身就往外跑。

  老翁在身後喊:「你師父讓我少罵兩個人,多揉兩盆面!」

  蘇世腳步沒停。

  跑出巷子,他才回頭問:「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?」

  老翁扶著案板,喘了幾下。

  「他說明日走,去涼州。」

  蘇世胸口發堵。

  明日走?

  師父到蘭州才一日,自己就差了半步。

  早知道今日火候不對,他就該丟下那幾塊羊排。

  那些肉烤壞了,還能重做。

  師父錯過了,就真錯過了。

  蘇世趕到西城門時,城門口人來人往。

  商隊已經出了城。

  一輛掛著粟特商隊旗號的馬車從門外經過,車輪壓過泥地,車簾被風掀起半形。

  蘇世看見了房青君。

  她坐在車裡,手裡捧著一個小爐,正在低頭喝茶。

  車簾落下前,另一個人靠在車廂里,手搭著窗沿,正把一塊饢掰成兩半。

  蘇牧。

  蘇世站在原地,喉嚨發緊。

  「師父!」

  他喊了一聲。

  馬車沒有停。

  商隊的人太多,牲口和車架擠在一起,城門口的聲音混成一片。

  蘇世追了幾步,守門兵卒從旁邊趕過來,伸手把他攔住。

  「軍營的人?站住!」

  「那輛車,停下!」

  「你有軍令嗎?」

  「那是我師父!」

  「你師父是誰?」

  「蘇牧!」

  守門兵卒煩了:「城裡叫蘇牧的多了,別在這兒鬧事。」

  蘇世掙開他的手,繼續追。

  剛跑出城門,後頸便被人揪住。

  折衝府的校尉帶著兩名兵卒趕到,扯住他的衣領往回拖。

  「狗剩,你膽子不小,擅離軍營!」

  「放開我!」

  「你跑進城找人就算了,還追到城外。軍營當成你家灶房了?」

  「那是我師父!」

  「你師父讓你逃營?」

  蘇世停住。

  校尉看他不動,手上鬆了些。

  「說清楚。」

  蘇世回頭望著那支商隊。

  馬車已經走遠,旗號只剩一個小點。

  他把手攥緊,又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