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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9章 奇怪的技巧

  老翁哼了一聲。

  「學不起。」

  「多少錢?」

  「不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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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翁把盆里的面翻了個面。

  「這東西是我爹傳我的,我爹是他爹傳的。傳了幾代,憑什麼給你?」

  蘇牧點頭。

  「該這樣。」

  房青君坐回凳子上,端起碗喝湯。

  她沒再看老翁,手指卻在碗沿上磨了兩下。

  蘇牧這人最煩別人拿架子。

  當初李世民拿皇帝的架子,他能把人堵得沒話。

  長孫無忌帶著心思上門,他能端一杯白水送客。

  今天倒好。

  一個賣面的老翁,說不賣,他就一句該這樣。

  房青君越想越不順。

  蘇牧卻盯著那盆面。

  蓬草灰。

  西北有蓬草,燒出來的灰泡水,能得鹼水。麵粉里放鹼,能改麵團的筋性,也能帶出顏色和香氣。

  後世蘭州拉麵,鹼水是根。

  這老翁手裡那罐灰水,值錢的不是灰,是路子。

  人家守著祖傳的吃飯本事,防著外人,沒錯。

  蘇牧這趟出來,為的是找東西,不是砸人飯碗。

  更何況,他想看的也不只是配方。

  同樣是蓬草灰,水怎麼濾,面怎麼醒,手怎麼拉,全有講究。老翁這手藝粗,可根沒歪。

  蘇牧從懷裡摸出八文錢,放在案邊。

  老翁掃了一眼。

  「多了。」

  「面錢。」

  「八文正好。」

  「我還占了桌子。」

  「桌子不要錢。」

  蘇牧笑了笑。

  「那我幫您和一盆面,當飯錢。」

  老翁手裡的動作停住。

  後頭排隊的人也安靜了些。

  有人上下打量蘇牧。

  「書生會和面?」

  「別把老杜的面糟蹋了。」

  「俺也去,老杜這脾氣,能讓外人碰面盆?」

  老翁把手上的麵粉拍進盆里,盯著蘇牧。

  「你要幫我和面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會?」

  「會一點。」

  「會一點也敢摸我的盆?」

  蘇牧看著他。

  「您不願意,我不碰。」

  老翁沒說話。

  他攤子今日生意好,面已經用了大半盆。兒子前幾年跟商隊跑貨,沒回來。家裡那個孫子才十二歲,和面都和不動。早市這幾個時辰,全靠他一雙手撐著。

  手腕昨晚疼了一夜。

  今早一用力,骨頭裡就發酸。

  可把面盆交給個外地書生,他又不放心。

  老翁的手還按在面盆邊上。

  盆里的面已經發乾,邊緣裂出幾道口子。

  後頭排隊的人等得不耐煩,又不敢催。老杜的脾氣擺在這兒,催一句,少不了挨頓罵。可眼前這個長安來的年輕人說要替他和面,眾人又捨不得走。

  有熱鬧看。

  賣菜的婦人把扁擔橫在腳邊,低聲道:「老杜,你手腕不是疼嗎?讓人試試唄。」

  「試壞了你賠?」

  「你那盆面能值幾個錢。」

  「值我半天口糧。」

  婦人翻了個白眼:「摳死你得了。」

  房青君坐在桌邊,筷子還壓著半碗牛肉麵。她沒催蘇牧,只是盯著老翁那雙手。

  手背上全是裂口,虎口磨得發硬,手腕處還纏著一條舊布。剛才拉麵時,老翁有兩回停了手,不是因為面斷了,是手撐不住。

  蘇牧出門前總說,做飯不是做給人看的。

  可有些手藝,沒人接,沒人看,斷了也就斷了。

  他今天願意多說幾句,大概不單是為了那罐蓬草灰水。

  老翁盯了蘇牧半天。

  「你會和面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拉麵呢?」

  「也會。」

  「你要是把我這盆面糟蹋了,八文錢可不夠。」

  蘇牧低頭看了一眼案邊銅錢。

  「那就把我留下,給您洗三天碗。」

  後頭有人噗地笑了。

  「老杜,這買賣划算。」

  「俺也去,長安來的書生洗碗,俺也去能看一年。」

  老翁沒理那些人,抬手把面盆往前推了半尺。

  「洗手。」

  蘇牧點頭,走到攤子後頭。

  木桶里有半桶冷水,水面浮著碎冰。旁邊擱著半塊皂角,已經被人用得只剩薄薄一片。

  他挽起袖子,把手浸進去。

  冷水扎得手指發麻。

  房青君看了眼,想把自己的手爐塞過去。蘇牧朝她擺擺手,拿皂角搓去手上油污,又把指縫一根根洗乾淨。

  老翁看著這一幕,神色變了些。

  來麵攤吃飯的人多,真願意洗乾淨手再碰面的人不多。尤其是男人,趕路的,跑貨的,剛摸過牲口就來抓麵團,老杜看著煩,罵了也沒用。

  這年輕人倒講究。

  蘇牧甩干手上的水,走回案前。

  「老丈,蓬草灰水能用嗎?」

  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
  「麵團偏硬,得先看看水性。」

  老翁沒出聲,把那隻小陶罐拎出來,放在案上。

  罐口蓋著一塊木片。

  蘇牧揭開蓋子,沒急著聞,先用兩根手指蘸了一點,放到舌尖。

  苦,澀,鹼味重。

  濾得不夠細,沉澱也沒壓乾淨。

  他抬頭問:「這灰水燒開過?」

  「開過兩回。」

  「用的哪種蓬草?」

  「河灘邊的白蓬。」

  「難怪。」

  老翁眉頭一豎。

  「難怪什麼?我爹用了四十年的白蓬灰。」

  「白蓬沒問題,水有問題。」蘇牧把陶罐放下,「你這水太沖,面能起筋,但發死。吃著有嚼頭,拉開就容易斷。」

  後頭安靜了。

  老杜的面斷不斷,大家都看在眼裡。老翁自己更清楚。

  他這兩年手上沒力,拉麵不穩,總以為是年紀大了。可這年輕人嘗了一口灰水,開口就說到了根上。

  老翁盯著他:「你還懂蓬草灰?」

  「懂一點。」

  「長安也有這東西?」

  「有些地方有。用法不一樣。」

  蘇牧沒多解釋。

  鹼水面的路子太多。

  後世的配比、醒面時間、麵粉筋度,都能算出一套章程。但放到眼下,老杜守著的不是一本配方,是一家人的生計。

  他要看的是手藝,不是掏人祖墳。

  「借您一點溫水。」蘇牧說。

  老翁指向灶邊:「壺裡有。」

  蘇牧提起銅壺,倒出半碗溫水,水溫不燙手。他從陶罐中舀了小半勺蓬草灰水,兌進溫水裡,拿筷子攪勻。

  老翁的眉頭越壓越低。

  「這麼少?」

  「先少點。」

  「鹼少了,面沒筋。」

  「筋不是光靠鹼頂出來的。」

  蘇牧從面盆里揪下一團面,在案板上按開。麵粉粗,裡頭還摻著麥皮,筋度不算好。

  蘭州這地方缺細糧,老杜能靠粗面拉出這個樣子,已經有本事。

  只是他太依賴灰水了。

  蘇牧把兌好的水分三次加進去。

  第一次,麵團散。

  第二次,麵團收。

  第三次,蘇牧停住了。

  老翁忍不住問:「不加了?」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「這就夠?」

  「面吃水夠了,再加只會黏。」

  老翁想說什麼,又閉上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