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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0章 西域的味道

  出長安第四天,官道邊上冒出一間茶棚。

  四根木樁撐著一片草頂,風一過,草屑往下掉。棚里兩張桌,一張缺了半條腿,用石頭墊著。

  蘇牧下馬,把韁繩遞給蘇世。

  「歇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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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房青君先坐了,拿袖子把桌面掃了一遍,掃出一層黑灰。

  一個老漢從灶後頭出來,六十上下,臉上的皮被風吹得發紅髮裂,圍裙上一片油亮。

  他看了看三人的馬,又看了看蘇牧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。

  「吃啥?」

  「有啥?」

  「羊肉湯。」老漢伸出兩根手指,「三文一碗,饃自己掰。」

  「三碗。」

  老漢轉身回灶後。鐵鍋里的湯咕嘟著,掀開蓋子,一股味道湧出來。

  蘇世的鼻子先皺了。

  那味道里羊膻壓不住,還夾著一點沒煮透的腥。

  他跟著師父半年,聞過太極殿的御膳,也聞過自己在柴房煨的骨湯。這一鍋在他鼻子裡就是沒處理乾淨的下水。

  老漢端上來三隻粗陶碗。

  湯是灰白的,浮著一層碎渣,也說不清是骨屑還是柴灰。羊肉切得極厚,一塊能有半寸,橫七豎八堆在碗裡。

  蘇世夾起一塊。

  肉紋全被刀切斷了,一嚼像嚼麻繩。

  他把肉擱回碗裡,手往腰後摸。

  玄鐵刀已經出鞘半寸。

  「幹什麼。」蘇牧沒抬頭。

  「師父,這肉不能這麼切。」蘇世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我重做一鍋。用不了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坐下。」

  「可這……」

  「坐下。」

  蘇世把刀推了回去。金屬貼回鞘里,悶了一聲。

  蘇牧端起碗,先聞,再喝了一口湯。

  湯濁,鹽重,底子卻不散。

  羊骨是真熬過的,熬了不止一天,那股醇厚在舌頭後半段才出來。膻味有,但比他預想的輕。

  他把碗放下。

  「老丈。」

  老漢在灶後頭掰饃,抬了下眼皮。

  「你這湯里,除了蔥姜,還擱了別的。」

  老漢手停了。

  「擱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一種草。」

  蘇牧用指頭在桌上點了點,「味兒有點像百里香,又比百里香沖。壓膻不壓鮮,我在長安沒見過。」

  老漢從灶後頭走出來了。

  他站在桌邊,把蘇牧從頭看到腳。看完了,臉上那點不耐煩反倒重了些。

  「城裡來的?」

  「長安。」

  「長安人。」

  老漢哼了一聲,「長安人吃羊,拿花椒,拿桂皮,拿八角,一大把往鍋里扔。扔完了羊肉是啥味都不知道了,還說自己會做菜。」

  蘇世的手又往腰上挪。

  房青君在桌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
  蘇牧點頭。

  「您說得對。」

  老漢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這話說過不少回,往常來的商客要麼翻臉,要麼打哈哈。沒人接這一句。

  「那是啥草?」蘇牧又問了一遍,「我真不認得。」

  老漢在對面的板凳上坐下了。

  「地椒。」

  「地椒。」

  「山坡上頭長的,石頭縫裡也長。開小紫花,指頭高。」老漢伸手比了個高度,「我們這邊殺羊,摘一把連根拔了,洗乾淨,跟羊骨一塊下鍋。膻氣就沒了。」

  「曬乾的行不行?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

  老漢搖頭,「幹了就苦。得鮮的。冬天沒有鮮的,就擱鹽里埋著,埋一個月能頂用。」

  蘇牧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。

  鹽漬保鮮。

  這法子笨,可確實能留住那股揮發的東西。

  他到大唐之後,看到的所謂香料用法多半是硬砸,一鍋里扔十幾味,誰也不管誰。這老漢一輩子就用一味草,用到了根上。

  「一斤地椒,多少錢?」

  「不賣。」

  老漢說,「山上有,自己去摘。」

  蘇牧笑了。

  「老丈,我借你一樣東西。」

  「借啥?」

  「刀。」

  老漢從灶台上摸出一把菜刀,遞過來。刀身黑了一半,刀口卷了三處,柄上纏的布已經看不出原色。

  蘇世看著那把刀,喉頭動了一下。

  這刀在他手裡能不能切開一根蔥都難說。

  蘇牧接了刀,沒試鋒,直接往灶後走。

  「羊肉還有?」

  「有。腿上還剩一塊。」

  老漢把肉搬出來,往案板上一放。半條羊後腿,凍得發硬,表面結著一層白霜。

  蘇牧把袖子擼到肘上。

  他先摸了一遍肉。

  手掌從上往下滑,在中段停住,拇指頂了頂。

  然後落刀。

  第一刀是橫的,順著一條筋走進去,把那根粗筋剝了。第二刀轉了角度,貼著骨頭往裡推,整塊肉從骨上卸下來。

  蘇世站在兩步外看。

  師父的手腕在動。

  刀身幾乎沒有抬起來過,一直貼著案板走,走的時候手腕往下壓半分,再往上帶半分。壓和帶之間,肉片就掉下來了。

  一片。

  兩片。

  肉片攤在案板上,能透過去看見底下的木紋。

  老漢的手撐在灶沿上。

  他殺了三十年羊,切了三十年肉。他的刀他自己清楚,卷口的地方走到那兒就要頓一下,頓了就得抬刀重來。

  這人手上沒頓過。

  一次都沒有。

  那把破刀在他手裡像是換了個東西。

  老漢往前挪了半步,眼睛盯著刀口。他想看清楚,那三處卷刃是怎麼繞過去的。

  看不清。

  蘇牧切了大約四十片,把刀往案板上一擱。

  「湯開著?」

  「開著。」

  他抓起一把肉片,手往鍋里一送。

  肉片散進滾湯里,白汽撲起來。

  一息。

  兩息。

  蘇牧的手已經拿了漏勺,勺子探進湯里一轉,全撈了出來。

  「碗。」

  老漢自己遞了個碗過來。

  肉片進碗,澆了半勺湯。

  那顏色變了。剛才碗裡的肉是灰褐的,現在是淺粉,邊上一圈還帶著透。

  蘇牧把碗推到老漢面前。

  「您先嘗。」

  老漢夾了一片。

  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才放進嘴裡。

  牙齒咬下去,沒有阻力。

  肉在嘴裡散開,汁水跟著出來,羊肉那股鮮從舌面上往上頂。地椒的味道在後頭跟著,把該壓的都壓住了。

  老漢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又夾了一片。

  第三片的時候手開始抖。

  他吃了一輩子羊肉。

  他家的羊肉從來就是這個湯,這個鍋,這把刀。今天這一口,是他自己的湯,自己的鍋,自己的刀,自己山上摘的地椒。

  肉是他殺的羊身上的肉。

  味道不是他的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